天宝十二年（753年）十一月，苏州黄泗浦。
六十六岁的鉴真被人扶上一艘日本遣唐使的大船。
他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
扶他的是弟子思托。同行的有二十多人，僧侣、工匠、画师，还有一位叫普照的日本僧人——这个人等了他十一年。
船要开的时候，江边有人哭。鉴真没有回头。
大明寺的那天
事情起于天宝元年（742年）十月。
扬州大明寺，鉴真在讲律。堂上坐了八十多人。
他已经五十五岁，俗姓淳于，扬州江阳人，十四岁出家，十八岁受菩萨戒，跟着道岸律师学律，后来在江淮一带主持授戒，讲《律疏》讲过几十遍，前后受戒的弟子四万余人。当地人称他「淮南大师」。
那天来了两个日本僧人，一个叫荣叡，一个叫普照。
他们是第九次遣唐使团留下来的留学僧，在中国已经待了十年。他们要说的事很具体：日本没有合格的授戒师，僧人出家靠自誓，很多人没有戒牒，僧籍混乱。日本朝廷想请一位大唐的律学高僧去，建立正规的授戒制度。
这件事在当时不小。日本的律令制是照唐朝抄的，租庸调、户籍、军团，一样一样搬过去，唯独佛教的僧团管理搬不动——没有戒坛，就没有合法的僧；没有合法的僧，就没有人能管住那些自己剃头的人。
遣唐使这条路也不好走。从630年到894年，日本派了十九次，真正到得了的不到一半，船沉人没的事常有。荣叡和普照是冒着回不去的风险留下的。
他们请鉴真推荐一位。
鉴真看了看满堂的弟子，问：谁愿意去？
没有人答话。沉默了很久。
有个弟子说：师父，那里太远了，海上凶险，一百个人去，未必有一个到。
鉴真说了一句话，记在《唐大和上东征传》里：
「是为法事也，何惜身命。诸人不去，我即去耳。」
这是为了佛法的事，何必吝惜身命。你们不去，我去。
那一年他五十五岁。
前四次
第一次在742年春天。
他们准备好了船、粮食、经卷、药材，还有二十一个弟子。临出发前，随行的一个高丽僧人向官府告发，说这批人勾结海盗。
船被没收，荣叡、普照下狱。第一次就这样完了。
告发他们的是随行的一个高丽僧人。他为什么告，史书写得含糊，只说他没被列进名单。
同年冬天，第二次。
这次人多：僧人、水手、画师、刻镂匠、绣师，八十五人。船出长江口就遇上大风，触礁，船破。人在滩上冻了一夜，被救起时，经卷湿了一半。
八十五个人这个数字，比船更重要。里面不只是和尚，还有会刻字的、会画画的、会绣的、会雕的。鉴真带去日本的，从来不只是戒律，是一整套手艺。
第三次是744年。船刚出海又遇风，搁浅在荒岛上，几天后才有官船经过。
第四次也在744年。他们改了路线，打算从福州买船出海。走到温州，被官差截住——扬州大明寺的弟子灵佑怕师父死在海上，跑去求官府拦人。
淮南采访使派人把他们押回扬州。
灵佑天天跪在门口请罪。
鉴真没有骂他，只说了一句：你也是为了我好。
海上十四天
748年，荣叡和普照又来了。
鉴真六十一岁，还是那句话：走。
这次同行三十五人。六月底从扬州崇福寺出发，出长江后在舟山群岛一带等顺风，一等几个月。
等风的地方叫暑风山，一住就是几个月。期间他们也没闲着，明州、越州、杭州、湖州、宣州的寺院轮流请鉴真去讲律，讲完再回岛上等。
十一月，风来了，他们出海。
然后遇上台风。
风是北风，一连刮了几天。
船在海上漂了十四天。淡水喝完了，人靠嚼生米撑着。第十六天看见陆地，靠上去一问，是振州——今天海南三亚。
振州别驾冯崇债带四百甲兵来接，把他们安置在大云寺。寺已经破败，鉴真留下修寺，讲律，教当地人建筑、医药、工艺。
他在海南待了一年。三亚今天还有「晒经坡」「大小洞天」这些说是他留下的地名，传说未必可靠，但当地人一直这么叫。
北返的路走了两年。从海南过海到雷州，经梧州到桂林，在始安开元寺又住一年，被迎到广州讲法。
走到端州，荣叡病了，死在龙兴寺。
这个日本人等了他六年，没等到。
在广州，鉴真一度动念要去天竺，被人劝住。入夏动身，经韶州，普照来辞行。分别的时候，鉴真说了一句话：
「不至日本国，本愿不遂。」
到不了日本，这个愿就不算完。
就在这段路上，他的眼睛出了问题。长途劳顿，又遇上庸医，最后双目失明。
失明的原因，史书上只写「眼疾」。后人有几种推测：有说是白内障，有说是长期营养不良加上热带的眼病，也有说是庸医用错了针。这些都不是定论，只能并列着说。
眼睛看不见之后，他还能背经。讲律的时候，弟子念给他听，他一句一句纠正。
过了大庾岭，大弟子祥彦在吉州病故。鉴真赶到的时候，人已经去了。
他一路走，一路埋人。回到扬州，是751年。
黄泗浦
753年十月，日本遣唐使的船队到了扬州。
大使藤原清河，副使吉备真备，还有一位在唐朝做官的日本人阿倍仲麻吕——汉名晁衡，和李白、王维都有往来。
他们来请鉴真。
唐玄宗崇道，想让道士随船去日本，日本人不肯，玄宗就不许鉴真出海。
鉴真没有争。他悄悄离开扬州，到了苏州黄泗浦，在那里等船。
十一月十六日，船队出发。那一年他六十六岁。
四艘船在海上遇上风暴，彼此失散。这是第六次，也是最后一次机会。阿倍仲麻吕那艘漂到越南，他在那儿遇险，长安一度传他死了，李白写了《哭晁卿衡》。
鉴真这艘，十二月二十日到了日本九州南端的秋目浦。
十二年，六次，终于上岸。
跟着他上路的人，死了不少。荣叡死在端州的龙兴寺，祥彦死在吉州，还有水手、工匠、画师，名字没有留下来。当年在扬州答应跟他走的那批人，到日本的时候剩下不到一半。
佛教从印度传到中国，用了六百年；从中国传到日本，他用十二年。
唐招提寺
754年二月，鉴真到奈良。
他到奈良那年，东大寺的大佛刚开眼两年。752年四月，圣武上皇、孝谦天皇，还有从印度、中国来的僧人，一起在佛前诵经。那尊铜佛高十六米，铸了几次才成。
朝廷派人在城门迎他。天皇下诏：授「传灯大法师」，请他住东大寺，立戒坛。
四月，东大寺大佛殿前筑起戒坛，圣武上皇、孝谦天皇以下四百余人受菩萨戒。日本从此有了正规的授戒制度，「三师七证」的规矩也是从这一次开始。
三师是戒和尚、羯磨师、教授师，七证是七位作证的律师。一场授戒要十个人在场，缺一个就不成。这套程序在唐朝是常识，在日本是新的。
为了安置这些人，朝廷在戒坛院旁边盖了唐禅院，专门给来受戒的僧人住，供给由朝廷出。
756年，他做了大僧都。758年，朝廷尊他为「大和上」，免了大僧都的职，让他专心传戒。
759年，朝廷把皇族的一处宅地赐给他，他在那里建了一座寺——唐招提寺。
金堂是照唐式建的，面阔七间，斗拱层层挑出，屋脊高，出檐远。柱子粗，收分明显，人站在檐下要仰头才看得见斗拱。日本后来的建筑史上，这一派叫「唐招提寺派」。
寺建成之后并不太平。鉴真死后一百多年，寺产被侵，堂舍失修。到镰仓时代，才有僧人重新把它修起来。今天那座金堂，是日本现存最老的木构之一，平成年间大修了十年，2009年才重新开放。
他还带去了药材和医方。日本古代的药事，把他记作祖师；《鉴上人秘方》相传是他的东西，现在只剩残卷。
正仓院到今天还存着一批八世纪的药材，六十多种，是当年从唐土运过去的实物。日本学者研究这些东西的产地和炮制方法，绕不开鉴真这一船。
跟他一起过去的工匠里，有玉作人、画师、雕佛师、铸碑师、绣师。王羲之、王献之的字帖也装了满满几箱，日本的书道由此换了一层底子。
763年五月六日，鉴真在唐招提寺圆寂。
他面向西方，盘腿坐着，年七十六。
弟子思托和忍基给他做了一尊干漆夹苎坐像，等身大小，至今供在寺里，是日本的国宝。
律宗在他死后传了三代。法进、如宝接着做，戒坛还在用，到了平安时代，日本佛教的重心转到天台、真言，律宗就衰了。唐招提寺的香火没断，讲堂空了很长时间。
1963年，鉴真圆寂一千二百年，中日两国都办了纪念。中国这边在扬州重修了他的纪念堂，日本那边把唐招提寺的旧物拿出来展览。
1980年，那尊干漆像回了一趟扬州，护送的是唐招提寺的森本孝顺长老。像装在特制的箱子里，走的是当年遣唐使的航线，先到上海，再用专车送到扬州。
那是他离开故乡的第一千二百二十七年，也是他死后的第一千二百一十七年。
像在扬州和北京各供奉了十几天。
排队的人从早排到晚。
扬州大明寺里现在有一座鉴真纪念堂，1973年建成，梁思成主持设计，样子是照着唐招提寺的金堂画的。一千二百年前他带过去的样式，一千二百年后又画了回来。
日本方面把1980年那次叫「鉴真和尚像回国探亲」。
探亲两个字，是日本人用的，用得很准。
扬州人看见的是一个盲眼的老人，坐在那里，双手叠在膝上。
那就是他最后一次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