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元年，十月，和尚原。
这是一片高原，在宝鸡西南，四面都是沟。北面下去是渭河，南面翻过去就是汉中，再往南是四川。
那几天一直在下雨。
山道窄，石头多，马走不动。金军的骑兵下了马，牵着缰绳往上爬。上面的人不说话，等他们爬到三十步以内，才放箭。
箭不是一支一支放的。
宋军把射手分成几队，一队射完退下装弦，另一队上前，轮着来。史书给这套打法起了个名字：驻队矢。箭连成一条线，落在坡上，密得像下雨。
从早到晚，冲了三十多次，一次也没有上去。
到了夜里，金军往后退。退到神坌那个地方，两边山上忽然亮起火把。
那一夜之后，这支军队就不成军队了。
金军的主帅完颜宗弼——宋人叫他兀术——身中两箭。他没有回营，找了个溪边，把胡子剃了，换了衣服，一个人跑回去。
十万人的统帅，靠剃掉胡子才认不出来。
富平之后
吴玠是德顺军陇干人，地在今天的甘肃静宁。祖上是军人，他自己从小练骑射，不到二十岁就从军，在西北跟西夏人打了多年。
他带的兵后来被叫作「吴家军」。
建炎四年，宋金在陕西富平打了一仗。宋军五路，号称四十万，其中真正能打的不多。这一仗是宰相张浚主持的，他想在陕西跟金军决战，把西北保住。五路兵马挤在一处平川上，粮运跟不上，营寨挪了几次。金军先按兵不动，等宋军自己乱了阵脚，再一冲，全线崩溃。
那一仗之后，陕西基本丢了。宋军往南退，退到秦岭。
吴玠没有跟着大部队退。他收拢了几千散兵，上了和尚原。
有人劝他再往南，退到汉中，守住蜀口，稳一点。他说了一句话：我守在这里，敌人就不敢越过我往里走。这才是保蜀。
这句话听着像硬撑。但他算的是地形：和尚原是入蜀的第一道台阶，从这里往南，一路都是下坡，谁占了这块高地，谁就能掐住路。
问题是粮。
和尚原上没有粮。周围是战区，官府运不上来。
凤翔的百姓记得他。他在那里做过官，没怎么扰民。于是夜里有人背着粮上山，走小路，一家一家的。吴玠按价给银子和绢。给得公道，来的人就越来越多。
金军发现了，在渭河边上埋伏，杀送粮的人，还搞保伍连坐——一家通敌，一伍同罪。
人还是来。
这一段写在《宋史纪事本末》里，只有几行。但它是这场仗能打下去的原因。
还有一件事：当时和尚原上的兵是散兵凑起来的，朝廷的音信断了几个月，人心不稳，有人私下商量，把吴家兄弟绑了，往北边送，换个官做。
吴玠知道了。
他没有查，没有杀。他把将领们叫到一起，杀牲取血，一起喝下去，说了几句忠义的话。据记载，在场的人都哭了。
第二天，这支军队还在。
箭如雨下
金军第一次来，是绍兴元年五月，分两路。一路从凤翔，一路从阶州、成州，约好日子在和尚原会合。
吴玠不让他们会合。先到的那一路，被他拖住，打了几天，退了。另一路攻箭筈关，也被打退。
十月，兀术自己来了。
他带了十多万，在渭河上架浮桥，从宝鸡一路结营，垒石为墙，夹着山涧往前推。这一次他是下了决心要拿下这座原。
吴玠和弟弟吴璘把最强的弓弩手调到正面。
宋军用的神臂弓，是当时射得最远的单兵弓，三百步外能穿甲。这种弓拉不开的人用不了，所以射手的挑选很严。分番迭射的战术，就是让这批人不间断地射。
箭雨之下，金军的攻势一次一次被压下去。
压住正面之后，吴玠派兵从侧面绕下去，断了粮道。
粮道一断，十万人就是十万张嘴。兀术只能退。
退兵的路，吴玠已经看过了。他料定金军会走神坌，事先在那里放了伏兵。
伏兵起的时候是夜里。金军大乱，自相践踏，掉进沟里的不计其数。宋军追下去，斩获以万计。
兀术中了两箭，剃了胡子，换了衣服，跑了。
这一仗之后，吴玠做了镇西军节度使。更重要的是，金军将领从此知道，从陕西往南这条路，不好走。
杀金平
绍兴三年，金军换了打法。
他们不再硬碰和尚原，而是绕。从商州、上津打金州，把宋军的防线从侧面撕开。
金州守将王彦只有三千人，挡不住，退守石泉。消息传到河池，吴玠带兵去救饶风关，一天一夜跑了三百里。
他到关下的时候，金军也到了。
他先派人送了一筐黄柑过去，附一句话：大军远来，聊以止渴。
金军主帅撒离喝看见柑子，拿杖敲着地，说了一句：你怎么来得这么快。
接下来是六天六夜。金军一批一批往上冲，前面的人死了，后面的人踩着上去。宋军的弓弩和大石从关上砸下去，尸体堆在山道上。
第七天，金军出钱募了五千死士，从祖溪关那条小路绕到关后，从高处往下打。
饶风关破了。
吴玠退到西县，又退到三泉。这一路退得很狼狈，四川震动，朝中有人开始议论他。
但他退到仙人关就停住了。
仙人关在今天的甘肃徽县与陕西略阳之间，两边是绝壁，中间一条路，嘉陵江从脚下过。守住这里，四川就还有门。
他放弃了和尚原。这个决定在当时被骂过。理由是：和尚原太靠前，粮道太长，守不住，不如把兵收回来，守更窄的口子。
他在仙人关右边另筑了一座堡垒，取名叫杀金平。
绍兴四年二月，兀术和撒离喝带十万兵来了。这一次，金军是把家眷都带来的——他们以为这次能进四川。
第一天，金军攻吴玠的大营，被神臂弓和炮石打退。改攻杀金平，架云梯。
宋将杨政用撞竿把云梯一根一根顶翻，长矛从垒口刺出去。金军不退，人披重甲，铁钩相连，鱼贯而上。前面的死了，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上。
吴璘拔刀在地上划了一道线，对将领们说：死就死在这里，退过这条线的斩。
当天夜里，金军攻西北角楼。楼被打得倾斜，宋将姚仲带人上去，用帛做绳，把楼拉正。金军放火烧楼，宋军拿酒坛子把火扑灭。
打到第三天，吴玠把田晟放出去，长刀大斧，从两翼砍进去。
晚上，宋军在四面山上点起火把，鼓声震地。
第四天，王喜、王武各带一队敢死士，一队打紫旗，一队打白旗，直接冲进金营。金军阵形乱了。混战里，金将韩常左眼中箭。
金军连夜退。吴玠早就派张彦去劫横山砦，派王俊在河池设伏，卡住归路。
退兵变成了溃败。
这一仗之后，金军不再提进四川。他们退回凤翔，给士兵分田，做了长住的打算。
吴玠趁势收复了凤州、秦州、陇州。宋金西线的对峙线，就定在秦岭一线，此后一百年没有大改。
《宋史》里有一句话评价吴玠：微玠身当其冲，无蜀久矣。
如果没有吴玠挡在那里，四川早就不是宋朝的了。
蜀口十年
吴玠在四川待了十年。打仗只是他做的一部分。
他汰冗员，省浮费，把几万兵放在那里屯田，一年收粮十万多斛。他调戍卒去修废弃的水堰，灌田，流民回来复业的有几万家。
他读书，读到可用的句子，就抄在墙上、窗上，屋子里到处是格言。
他用将，看功劳和能力，不看亲疏。这一点在当时的军队里不容易。
他对部下严，但是有恩。士兵有话可以直接跟他说。所以他手下的兵肯死。
绍兴五年，朝廷把全国的军队整编成六路行营护军，分三个防区。吴玠这一路叫右护军，管西北；岳飞管中原；韩世忠管江淮。三个人各守一面，谁也调不动谁的兵。
这是南宋初年军事上的一个变化：兵从「将军的私兵」变成「朝廷的番号」，虽然实际上还是那些人、那些将。
吴玠这一路，是三条线里最穷的一条。四川的钱粮要养几万人，还要供汉中、阶成几条线的转运。
绍兴九年，宋金议和。他做了四川宣抚使，加特进、开府仪同三司，和岳飞同一天受命。
那时他已经病得很重。皇帝派太医从临安往西赶，路太远，太医还没到，人就死在仙人关了。
四十七岁。
谥武安。后来孝宗的时候，追封涪王。仙人关给他立了庙，号思烈。
他死后，弟弟吴璘接了他的兵。吴璘守蜀二十年，也封了王。吴璘的儿子吴挺接着守，孙子吴曦接着守。
吴家三代守蜀，守了八十多年。
然后是开禧二年。
吴曦在四川投降了金国，要做蜀王。四十多天以后，他被自己的部将杀了。
这件事之后，吴家的祠堂、碑刻、文书，被砸被毁。所以今天找吴玠的文物很难。
关上的字
今天的仙人关，在甘肃徽县虞关乡穆坪村。
山上有一段石崖，崖上有一块摩崖碑。碑是绍兴十一年立的，写碑的人是当时的川陕宣抚副使胡世将。
碑文里说：西边的人不用再受左衽之苦，能安稳过日子，都是这位公给的。
一千多年过去，那块碑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从关上看下去，还是那条嘉陵江，还是那条只能过一辆车的路。路边的石头被雨水冲得发白，跟当年一样。
当年那些箭，一支也没有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