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四年，四月，北京。
西安门里有几间屋子，围着一道高墙，门从外面锁着。里面住的是皇帝的亲叔叔，汉王朱高煦。
这个人年轻时是朱家最猛的一条汉子。靖难那几年，父亲几次被打到快没气了，都是他带着骑兵冲回来救的。
现在他在这个院子里住了三年。
那天皇帝来看他。
两个人说了什么，史书没有记。史书只记了后面那一下：朱高煦伸出一只脚，把走过去的皇帝绊倒了。
皇帝从地上爬起来，叫人抬来一口铜缸。三百斤。把叔叔扣在缸里。
缸还在动。四周堆上木炭，点着。
过了一会儿，缸里就没有声音了。
那一年，朱瞻基二十六岁。庙号宣宗，年号宣德。
后世提起他，先想起两样东西：一样是宣德炉，一样是蟋蟀罐。中间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反而模糊了。
他在位只有十年。而这十年，是明朝二百七十六年里少有的安稳日子。
爷爷做的一个梦
洪武三十一年二月初九，燕王府里添了一个男婴。
这个孩子出生前后，他的祖父朱棣做了一个梦。梦里，已经去世的太祖皇帝把一块大圭交到他手上。圭是玉做的礼器，诸侯朝见天子时拿在手里的那种。太祖对他说了八个字：传之子孙，永世其昌。
朱棣醒过来，外面来报：长孙出生了。
这件事记在明人的书里，正史不载。真假说不清。但它后来成了这个孩子一生最硬的一块护身符。
朱棣对这个孙子，是当真带在身边的。永乐九年，他立朱瞻基为皇长孙。此后北征蒙古，车驾一动，孙子就在队伍里。他还专门挑了翰林官给孙子讲经史，讲政务。
有一句话在明朝流传很广：朱高炽之所以能保住太子之位，一半是因为他自己谨慎，一半是因为他生了个好儿子。
朱棣不喜欢长子朱高炽。这个儿子太胖，走路要两个人扶，骑马都费劲。他喜欢的是老二朱高煦，就是后来被扣在缸里的那位。
但皇位最后传给了胖子，再传给胖子的儿子。
一个梦，一个孙子，决定了明朝后面两百年的走向。这样说有点玄，可当时的人就是这么信的。
不到一个月
洪熙元年五月，仁宗死在钦安殿。
从发病到断气，前后一天。
当时朱瞻基在南京。消息传到南京，他往北赶。路上有传言，说汉王在半道埋了人，要截他。这件事明人笔记里有，具体情形说不清。总之他回到了北京，六月即位，二十六岁。
第二年八月，叔叔反了。
朱高煦用的旗号和父亲当年一模一样：靖难。意思是皇帝身边有奸臣，我要带兵来清。
他先派人去联络英国公张辅。张辅是靖难功臣之后，四征交趾的名将。使者把话说完，张辅当场把人绑了，连人带信送到北京。
朝堂上议对策。有人说派一员大将去。杨荣说不行，得皇帝自己去。
他的理由是：别人去，未必敢真打；皇帝去，士气不一样；而且兵贵神速，拖下去山东就烂了。
朱瞻基听了。
大军出京，一路不停。到乐安城下的时候，城上的守军看见黄龙旗，先慌了。
皇帝没有急着攻。他让人把信射进城去，一封一封，写给城里的将领：只办首恶，其余不问。
城里当天夜里就乱了。有人想绑了汉王献城，汉王自己也知道撑不住，第二天出城请降。
从起兵到受降，前后不到一个月。
跟着汉王起事的六百四十多人被处死，其余的发去戍边。
这个数字写在后来的史书里，冷冰冰的。六百四十多个家，就这样没了。
那口缸
汉王没有被杀。
他被废为庶人，父子一起锁在西安门内，圈出一块地方住，名字起得很有意思：逍遥城。
逍遥。一个被锁起来的人住的地方，叫逍遥城。
三年之后，才有了开头那一幕。
后人评这一段，多半骂他狠。这话不算错。但要看清楚当时摆在他面前的是什么。
明朝的藩王问题，是朱元璋自己埋下的。他把二十几个儿子封到边地和要冲，每个都给兵。他活着的时候，这些儿子是屏障；他一死，这些儿子就是火药。
建文帝试过一次，削藩，削到最后丢了皇位，人也没了。
朱棣是藩王起兵夺天下的，他比谁都清楚这条路能走通。
所以对朱瞻基来说，一个活着的、打过仗的、在军中有威望的叔叔，不是一个亲戚，是一个随时可以重演靖难的由头。
他先留了三年，然后动了手。
那一缸炭火之后，明朝再没有一个藩王举兵成功。后来的宁王朱宸濠也反过一次，正德十四年，四十三天就被王阳明打完了。
一个皇帝用最难看的方式，解决了一个一百年的问题。这笔账怎么算，各人有各人的算法。
顺带说一句开头提到的那样东西。
宣德炉的传统说法是：宣德三年，宫里用暹罗进贡的风磨铜铸了一批鼎彝，供郊坛、太庙和内廷使用。铸了多少，说法从三千座到一万八千座都有，都出自后人的谱录，未必可靠。但这些铜器后来成了收藏界的名品，真品极少，仿品从明代中后期一直做到了今天。
一个没有过错的皇后
宣德三年三月，他废了皇后。
皇后姓胡，名善祥，山东济宁人。这门亲事是祖父朱棣定的。胡氏入宫之后，史书给她的评语是「恭慎无过」——谨慎，没有过错。
她还生过两个女儿。
问题在于，她没有儿子。
宣德二年十一月，孙贵妃生下了皇长子朱祁镇。关于这个孩子，有一说是孙氏抱养的宫人之子，此说见于《明通鉴》，当时就有议论，但没有定论。
有了儿子，孙氏就有了资本。皇帝也有了理由。
他找大臣谈。谈的不是「我要换一个喜欢的女人」，谈的是「皇后多病，又没有儿子」。
大臣不干。杨士奇、杨荣这一批人，跪下来劝。
劝到最后，胡皇后自己上表，请求辞位。
于是废后。胡氏退居长安宫，赐号「静慈仙师」。一个在宫里做了几年皇后的人，从此成了一个修道的人。
这件事在明代惹了很大的议论。因为胡氏确实没有错。没有错而被废，是因为皇帝要立另一个女人。
他的母亲张太后，此后一直偏着胡氏。内廷有宴，胡氏的座位排在孙皇后之上。孙皇后心里不舒服，也没有办法。
正统八年，胡氏死。按嫔御的礼制下葬，很薄。后来英宗恢复了她皇后的位号。
这是明朝第一次废后。
此后一百多年里，景泰帝废过，成化帝废过，嘉靖帝废过。一个口子开了，后面的人就都顺着走。
罐子里的秋天
他有一个外号，叫促织天子。
促织就是蟋蟀。
宣德年间，宫里兴斗蟋蟀。皇帝喜欢，下面就采办。苏州一带出好虫，于是江南年年有催办的文书下来。
当时有一句民谣：促织瞿瞿叫，宣德皇帝要。
沈德符在《万历野获编》里记了这句。皇甫录的《皇明纪略》里记了另一件事：一个粮长受命去买蟋蟀，买到一只极好的，回家放在桌上，妻妾好奇，揭开盖子看，虫跳走了。一家人知道闯了大祸，先后自尽。
这件事被两百年后的蒲松龄拿去，写成了《促织》。小说里那个孩子变成了蟋蟀，是蒲松龄的手笔，不是宣德朝的事。
但民谣是真的。民谣之所以能传下来，说明当时确实扰了民。
同一批年里，他还在做别的事。
宣德二年，他决定从交趾撤兵。交趾是永乐年间打下来的，设了布政司，派了官，驻了军，二十年里一直在赔钱、赔人。撤兵这件事，当时被骂得不轻，说他是丢弃祖宗打下的土地。但国库和省下来的兵，是真的。
宣德五年，他把巡抚定成了常设的官。派出去的人带着敕书，管一省的税粮、吏治、灾荒。这套制度后来用了五百年。
宣德五年六月，郑和第七次下西洋的船队从太仓刘家港出发。宣德八年回港。这是明朝最后一次远航，船队回来的时候，皇帝还剩两年。
也是在这几年，内阁里坐着三个人：杨士奇、杨荣、杨溥，合称三杨。加上蹇义、夏原吉，这一班人把永乐朝留下的那些大工程、大征伐，一件一件地收拢回来，让百姓喘了口气。
史家把这段叫「仁宣之治」。
还有一件事，当时看着不起眼。
宣德元年，他在宫里设了内书堂，让翰林官教宦官读书写字。
朱元璋当年在宫门口立过一块铁牌，写着宦官不得干预政事。读书这件事，本来是禁的。
他为什么要开这个口子？因为奏章太多，皇帝一个人批不完，需要有人帮着看、帮着记。文官他不放心，宦官是他自己的人。
其中一个学生，叫王振。
宣德十年，王振做了司礼监。十五年后，正统十四年，土木堡，二十万明军溃败，皇帝被俘。带兵的是王振。
这个后果，朱瞻基没有看到。
宣德十年正月初三，乾清宫。
他病了半个月，初三日死。三十八岁。
遗诏里有一句话：国家重务，白皇太后。
九岁的朱祁镇即位。外廷有传言，说张太后想立襄王。张太后把百官叫到乾清宫，指着孙子说：这就是新天子。
有人劝她垂帘听政。她不肯。
他葬在昌平天寿山，陵名景陵。景陵是明十三陵里最小的一座之一，因为他死得早，也因为他不肯多花钱。
一九七零年代以后，景德镇珠山御窑厂遗址做过几次发掘。地层里出土了大批被打碎的宣德官窑残片，其中有一类，是蟋蟀罐。
不是一只两只，是成批的，都是碎的。
有人说，那是他死后，太后下令砸的。这个说法见于后人的记述，未必可信。但罐子确实是碎的，也确实是他那个朝代的。
把它们拼起来，是一只不大的罐子，青花，画着龙。
一只蟋蟀在里面叫，能叫一整个秋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