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中五年，秋，梓州。
四川三台，一个小官署的后院。夜里下雨，池子里的水涨上来，一直涨到台阶边。
屋里点着灯。一个四十岁的男人坐在桌前，给远方的人写信。他离开长安已经大半年，走了一千多里山路，到这里给一个姓柳的节度使做幕僚。
他写下第一句：君问归期未有期。
你问我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不上来。
然后是第二句：巴山夜雨涨秋池。
外面正是这样的雨。
这封信，或者这首诗，最后没有寄出去。也有可能寄出去了，收信的人已经不在了。
他的妻子王氏，是在这一年春夏之间死的。他入蜀，是在她死后。
这首诗到底是写给妻子的，还是写给朋友的，一千多年来一直有人争。争的人各有各的道理。
但有一件事很清楚：从这一年起，他的诗里就再没有一个活着等他回家的人。
一个抄书的孩子
李商隐字义山，号玉溪生，又号樊南生。祖籍怀州河内，从他祖父那一辈起，家搬到郑州荥阳。
他出生在元和年间，约在八一三年。
他自己说过，祖上四代都做过官，但都是小官：县令、县尉、州里的幕僚。这样的家庭，门第不高，也不至于寒微，靠读书考科举是唯一的出路。
他三岁左右，父亲李嗣到浙江去做幕僚，一家人跟着去了。
九岁，父亲死在任上。
一个九岁的长子，带着母亲和弟妹，扶着灵柩，从江南回到郑州。家里没有钱，祖坟在荥阳，连安葬都要靠亲戚帮衬。
他后来在一篇文章里写过当时的情形，八个字：四海无可归之地，九族无可倚之亲。
这不是文学修辞，是他二十几岁回忆童年的原话。
为了吃饭，他替人抄书，替人舂米。这两件事写在他的传记里：佣书贩舂。
抄书这件事，对一个孩子来说，是有回报的。他抄得多，见得多，字也写得好。后来他的骈文被公认是晚唐第一，源头大概就在这些抄废了的纸上。
他还有一个堂叔，精通五经和文字学。这个堂叔教了他几年。到十六岁，他写的古文已经有人传看。
十六岁写出名，十九岁遇到一个人。
令狐家的门
大和三年，天平军节度使令狐楚看到了他的文章。
令狐楚是当时写骈文的第一把手，也是朝廷里的老人。他做了一个决定：让这个十九岁的孩子到自己幕府里来，跟自己的儿子令狐绹一起读书，亲自教他写今体章奏。
今体章奏就是骈文，官府公文用的那种文体。会写这个，等于会做官。
令狐楚还每年给他一笔钱，让他置办行装，进京赶考。
这不是普通的赏识。这是把一个没有门第的年轻人，硬拉到自己的门墙里。
李商隐跟着令狐楚，从郓州到太原，前后七八年。
科举这条路，他走得很慢。
唐代的进士科，一年取二三十人。考的人上千。考场上的文章只是一半，另一半是考前谁替你说话。主考官要看的是名声，名声靠的是有权的人替你延誉。
他没有这个背景。考了多次，都落榜。
开成二年，他二十六岁，终于中了进士。
这一年，帮他的是令狐绹。令狐绹已经做了官，在主考官面前替他打了招呼。这件事李商隐自己也不讳言。
中进士的那一年冬天，令狐楚病重。
他赶回去，守在床边。令狐楚临死前要上遗表，是他代笔写的。
十二月，令狐楚死。
一个人养了他七八年，教他写字，给他钱，替他打通关节，然后在他刚刚中举、还没来得及做官的时候死了。
李商隐二十六岁，成了没有靠山的人。
一场婚事
开成三年春天，他去考博学宏词科。
这一科是选官的，考上了就能进朝廷。他已经被考官取中了。
复审的时候，他的名字被抹掉了。
抹他名字的是中书省里的人。为什么抹，史书上只留下两个字：不堪。
这件事在当时是有说法的。前一年他刚娶了妻子。
妻子姓王，是泾原节度使王茂元的女儿。
问题出在王茂元身上。
晚唐朝堂上有两伙人，一伙以牛僧孺为首，一伙以李德裕为首，斗了四十年，史称牛李党争。令狐楚父子属于牛党。王茂元跟李德裕走得近，被算作李党。
这场争斗的起因，说起来很小。元和三年制举，牛僧孺、李宗闵在策论里直言批评时政，主考官把他们取在前列。宰相李吉甫认为这是在骂自己，向皇帝哭诉，结果考官被贬，牛僧孺等人多年不得升迁。一笔仇，记了四十年。
到了李商隐这一代，两党已经不是在争政见，是在争谁的人能做官。一个人属于哪一党，不看他怎么想，看他的岳父是谁、他的老师是谁、他替谁写过文章。
所以，一个牛党大佬门下的年轻人，在老东家刚死、尸骨未寒的时候，娶了李党一个节度使的女儿。
牛党的人怎么看他？忘恩负义。
李商隐自己怎么想？他大概没有想那么多。一个二十六岁、没有家世、刚中进士的年轻人，被一个节度使看中，把女儿嫁给他，还给他一份幕职，这是他能遇到的最好的事。
他后来写过一句诗，说自己的婚事是「论交」，是交情，不是党争。
但党争不管他怎么想。
从这一年起，他的仕途就定了一个调子：每一次快要上去，就有人把他按下来。
他做过秘书省校书郎，很快被调去弘农做县尉。县尉是管治安和税收的，跟他的才能一点关系也没有。
他在弘农替一个死囚减了刑，被上司骂，一气之下请了长假。
后来他考书判拔萃，又回到秘书省，做正字。这个官比校书郎还低。
再后来母亲死了，他回家守孝三年。
三年守满了，朝廷换了皇帝，李党倒了，牛党的人上了台。他谁也不靠，两头不落好。
三十几岁的人，一辈子最好的几年，就这样一年一年过去了。
巴山夜雨
大中元年，他跟着被贬的桂管观察使郑亚去了桂林。
桂林在当时是天涯。从中原去一趟，走几个月。他去了，因为没别的路。
唐代的幕职，是节度使自己征辟的，不算朝廷编制。做幕僚的人，名义上还是布衣，或者挂一个虚衔。好处是俸禄不薄，跟着长官走；坏处是长官一倒台，你就得重新找饭碗。
李商隐一辈子换过五六个幕府：郓州、太原、兖海、泾州、桂州、徐州、梓州。每一次换，都是同一个原因。
郑亚在桂林不到一年，又被贬。他失业，回长安。
大中三年，他得到一个盩厔县尉的位置。十年前他做过弘农县尉，十年后还是县尉，只是换了个县。
大中三年秋，徐州节度使卢弘止请他去。卢弘止赏识他，这是他最后一次像样的机会。
一年多以后，卢弘止病死。
大中五年，妻子王氏病死。
这一年的秋天，东川节度使柳仲郢请他入蜀。他把孩子托给亲戚，一个人进了四川。
梓州的四年，是他一生里最安稳的四年，也是最没有指望的四年。
他在那里做什么？幕府里的公文，应酬的诗，替人写的碑志。他学佛，跟寺里的僧人往来，捐钱刻经。有一度，他想出家。
这件事在他的传记里有记载：居东川时，常抑郁不欢，顶礼佛教，甚至想出家为僧。
柳仲郢没有让他出家。柳仲郢对他不错，回京的时候还替他安排了一个盐铁推官的位置。这个官品级低，待遇好一点。
在梓州这几年，他把自己写的公文编成了《樊南乙集》，写了一篇序。序里说，这三年家道丧败，平日怏怏不乐，才开始专心事佛，愿意去打钟扫地，做个清凉山里的行者。
一个替官府写了几十年公文的人，最后想去做的事，是扫地。
回头再看那首《夜雨寄北》，二十八个字。
第一句是现在，第二句是现在，第三句忽然跳到一个还没有发生的将来：等到哪天我们在西窗下剪灯花，我要跟你讲讲今天晚上巴山的雨。第四句又回到现在。
「巴山夜雨」这四个字，一首诗里出现了两次。一次是此刻正下着的雨，一次是将来回忆里的雨。
一个人在一间屋子里，把同一个雨夜过了两遍。
他在这个位置上做了两三年。
大中十二年，他罢职回郑州。
这一年冬天，他死在郑州。年约四十六。
五十弦
他留下六百首诗。
这个数字在唐代诗人里不算多。李白九百多，杜甫一千四百多。但这六百首里，有一半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叫什么名字的。
这些诗在他死后由人收拾成集，三卷，叫《李义山诗集》。宋元明清注他的人一茬接一茬，到了清乾隆年间，冯浩做了一部《玉溪生诗集笺注》，把每一首的年份、对象、本事都考了一遍。
考完了，很多首还是说不清。
无题。
《无题》这个题目，在他之前有人用过，在他之后也没有人敢多用。因为无题不是没有题目，是题目不能写。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这些句子，一千一百年来，被人拿去说爱情，说仕途，说一切说不出口的事。
他自己有一首《锦瑟》，放在诗集的卷首：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这里有一个细节。
瑟这种乐器，本来是有五十根弦的。上古的传说里，太帝让素女鼓五十弦的瑟，声音太悲，帝受不了，让人把瑟破开，改成二十五弦。
所以从汉代以后，瑟就只有二十五根弦。
他写「五十弦」。
一个人写自己的悲伤，连琴弦都要多写一倍。
这首诗的最后一句是：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那些事，本来是可以等到以后慢慢回想的。只是当时，人就在里面，什么都看不清。
他葬在荥阳。
坟现在还在，很小。旁边是陇海铁路，火车过的时候，地面会轻轻震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