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历六年，秋，邓州。
一个快六十岁的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一幅画。
画是从岳州寄来的，画的是洞庭湖。湖面很宽，远处一座楼，三层，飞檐。画这幅画的人叫滕宗谅，字子京，是他的老朋友，也是同一年被贬的难友。
信里说：楼修好了，请你写一篇记。
他答应了。
问题是他没有去过岳阳。
他这一辈子，从苏州到汴京，从饶州到延州，从邠州到邓州，走遍了半个中国，就是没有去过洞庭湖。
于是他看着画写。
他写「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这是画的构图。他写「若夫淫雨霏霏，连月不开」——这是他见过的江南的雨。他写「至若春和景明，波澜不惊」——这是他想象里的晴天。
最后他写了两句话。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这两句话，九百多年来被无数人抄在纸上、刻在匾上、念给孩子听。写这两句话的人，当时正在被贬。
断齑画粥
范仲淹字希文，苏州吴县人。
他两岁丧父。父亲范墉死在徐州任上，家里没有产业。母亲谢氏带着他改嫁到淄州长山，嫁给一个姓朱的人。
他因此改名朱说。
这个孩子读书读得很苦。后来有一个说法，叫断齑画粥：把凝住的粥划成四块，早晚各两块，就着几十根腌菜吃。
这件事写在他同时代人的记载里。是不是每天都这样，说不清。但那几年他确实穷，也确实是这么读过来的。
二十几岁，他在应天府书院读书。书院里有一个人看他天天吃粥，送了他一些好饭。过了几天，饭放坏了，他一口没动。
那人问他为什么。
他说：我吃粥吃惯了，一旦吃了好的，以后就吃不下粥了。
大中祥符八年，他中了进士。
中进士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把母亲接回来，然后恢复范姓。
一个二十几岁的人，把用了二十年的姓改回去，等于把养父那边的家业、人情、香火全部放下。这件事在当时不算小事。
他后来写过一句话解释：继父对我有恩，但我终究是范家的儿子。
这里要说一句宋代的科举。
唐代一科取二三十人，考上了也未必有官做。宋代不一样。太宗朝以后，每一科取三四百人，中了就授官，几年就能做到知州、通判。整个朝廷的官员，一大半是考出来的。
这意味着两件事：一是读书真的有出路，二是一旦做了官，就有一大群同年、同门、同乡，彼此牵连。
范仲淹一生的工作，有一半是在跟这个庞大的关系网较劲。
三黜三光
他做官的第一个位置是广德军司理参军，管狱讼。
之后调回京城，做秘阁校理——一个管皇家藏书的清闲官。清闲官可以不管事，他偏要管。
天圣年间，他上疏请刘太后还政给仁宗。太后临朝已经多年，仁宗二十岁了。这道奏疏上去，他被贬到河中府。
这是第一次。
太后死后，他被召回，做右司谏——专门提意见的官。
明道二年，郭皇后被废。废后这件事，宰相吕夷简是主谋。范仲淹带着谏官、御史跪在殿门外，请求见皇帝，又拉着宰相，要百官在朝堂上争。
没争成。他被贬到睦州。
这是第二次。
几年之后他又回来，做了开封府知府。开封是京城，府尹不好当，他当得有声有色。
然后他上了一张《百官图》。
这张图画的是朝廷的官位是怎么来的：谁是谁的人，谁走了谁的门路，谁升得太快。图一上，吕夷简大怒，两个人在皇帝面前争起来。
他被撤职，贬到饶州。
这是第三次。
三次被贬，每一次都有朋友送行。第三次送他的人说：这次比上次更光荣。
当时士大夫里流传一个说法，叫「三黜三光」——贬一次，名声亮一次。
这个说法是不是真的流传过，可以讨论。但有一件事是确的：他每次被贬，都不是为了自己的事。
第一次为一个成年的皇帝要回自己的权，第二次为一个没有过错的皇后，第三次为一张把人事关系摆到明面上的图。
三次都得罪了最不该得罪的人。
第三次被贬之后，他的朋友梅尧臣写了一篇《灵乌赋》劝他。
灵乌就是乌鸦。梅尧臣的意思是：乌鸦报凶信，人人讨厌，你何不闭上嘴，学那报喜的喜鹊，好好待在园子里。
范仲淹回了一篇同题的文章。
文章里有一句话，后来成了中国士大夫的座右铭：宁鸣而死，不默而生。
宁可叫着死，不肯沉默着活。
军中有一范
康定元年，西夏的军队打过来了。
宋军在西北连败几场，朝廷想起了一个正在被贬的人。
他被起用为陕西经略安抚副使，和韩琦一起守边。
当时朝廷里有两种打法。韩琦主张集中兵力，找机会决战；范仲淹主张修城固守，先站稳，再慢慢往前推。
庆历元年，韩琦那一线在好水川吃了大败，士卒死伤惨重。这一仗之后，朝廷才认真听范仲淹那一套。
两个人没有翻脸。韩琦后来在墓志里写范仲淹，说他是「本朝第一人」。这话有客气，但也有一半是真的。
他到任之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打仗，是修城。
他在延州、庆州一带修了几十座堡寨，把原来散着的据点连成线。他又把军队分成六将，每将三千人，轮流出战，不再临时拼凑。
他还做了一件在当时很特别的事：招抚沿边的羌人部落。
他不抢他们的地，不杀他们的首领，给他们粮食，跟他们盟誓。羌人叫他「龙图老子」——他做过龙图阁直学士。
边上有歌谣：军中有一范，西贼闻之惊破胆。
这句歌谣传得很广。西夏那边也确实在传，说宋朝有两个厉害人，一个叫韩琦，一个叫范仲淹，这两个人在，边境就不好打。
庆历四年，宋夏议和。
仗打完了，他回京。这一年他五十六岁。
十事
庆历三年，他做了参知政事，副宰相。
仁宗开天章阁，把他和富弼、韩琦叫来，赐坐，给纸笔，让他们当面写改革方案。
他写了十条。
明黜陟：官员升迁按政绩，不按年头。 抑侥幸：限制恩荫，不许官员的子弟亲戚随便做官。 精贡举：科举考策论，不考死记硬背的诗赋。 择官长：由中书省和枢密院推荐各路的长官。 均公田：给地方官职田，让他们不必贪。 厚农桑：兴修水利，开垦荒地。 修武备：恢复府兵，寓兵于农。 推恩信：朝廷的赦令必须落实。 重命令：法令不能随便改。 减徭役：合并州县，减少差役。
这十条，一条一条颁下去。
然后出事了。
恩荫这一条，动的是整个官僚集团的子孙饭碗。磨勘这一条，动的是熬年头的人的盼头。按察使派出去，一路弹劾，被弹劾的人背后都有人。
反对的声音起来，说他们结党。
欧阳修写了一篇《朋党论》，说君子有党，小人无党。这篇文章写得很漂亮，但它没有帮上忙。皇帝最怕的就是「党」这个字。
庆历五年，新政停。他被罢免，出知邠州，再知邓州。
从上台到罢相，一年零几个月。
这十条没有全部废掉。科举改考策论这一条，后来一直沿用；办学校、兴水利这些事，地方上还在做。
二十多年后，王安石在熙宁年间变法。他的青苗、免役、保甲，比范仲淹当年狠得多。但两个人要解决的问题是同一个：一个越来越大的官僚机构，和一群越来越没有出路的读书人。
一幅画里的楼
邓州是个小地方。他在那里住了三年。
这三年里，他写了《岳阳楼记》。
一个人没有去过岳阳，怎么写岳阳楼？
他靠的是三样东西：一幅画、一封信、一辈子的经历。
画给他构图，信给他缘由，经历给他那两句话。
那两句话不是凭空来的。「先天下之忧而忧」这句话的底子，是他自己的一生：三次被贬，两次守边，一次变法失败。他知道「忧」是什么滋味。
他写完这篇文章，滕子京把它刻在楼上。后来的九百多年里，岳阳楼重修了几十次，这篇文章一直在。
皇祐元年，他调到杭州。
在杭州任上，他做了一件在当时不显眼、在后世很显眼的事：拿出自己的俸禄，在苏州买了一千亩田，办了一个义庄。
义庄的规矩写得很细：族人每天多少米，每年多少衣料，婚丧嫁娶各给多少钱，考科举给路费，孤寡加倍。
这份规矩后来被范家的子孙一次次修订。义庄办了多久？从皇祐年间一直办到二十世纪，将近九百年。
一个家族靠一份田产、一份规矩，养了九百年。这件事在中国历史上没有第二个。
皇祐四年，他从青州调任颍州。
走到徐州，病倒了。
五月，他死在徐州。年六十四。
死的时候，家里没有余财。入殓的时候，连一件新衣服都没有。
消息传出去，邠州、庆州的百姓给他立祠，画像挂在家里。羌人的首领几百人聚在一起哭，像哭自己的父亲，斋了三天才散。
朝廷给的谥号是文正。这是文臣死后最高的一个字。
他的墓在洛阳伊川万安山下。墓前的碑上写着「褒贤之碑」，是皇帝亲笔写的碑额。
四个儿子里，第二个儿子范纯仁后来做了宰相。他做宰相的时候，别人问他家学，他说：先父教我的，只有「忠恕」两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