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第九年，我在衣柜顶上摸到一个饼干盒。
蓝色的，曲奇饼那种，盖子上的图案磨得看不出来了，边角有一小块凹进去。
我踩在凳子上，手伸到最里头才够着它。盒子不重。
里面是一沓东西。他的旧工资条，两张电影票根，一个打不着火的打火机，还有一张纸，折了四折。
纸是粉色的。
医院那种纸。
我把凳子搬回厨房，坐在床沿上把它展开。
九年，一屋药味
我在县城一家药店上班，上了六年。
柜台后面那面墙，左边一层是感冒药，中间是心脑血管，最下面那层是妇科。
我每天从那层前面过几十趟。
有人来买叶酸，有人来买验孕棒，有人拿着方子来抓药，方子上写着当归、川芎、熟地，我抓得比谁都熟，戥子一提就是准的。
有个大姐夸过我，说你这手真稳。
我说我以前也不行，练出来的。
我练了三年。
药店有个常客，姓周，五十多，半个月来一次，买安眠药。她说睡不着，一晚上醒四五回。
有一回她坐在柜台前面的塑料凳上，说她儿子三十八了还没找对象，托人介绍了九个，一个都没成。
她叹口气，说，你们年轻真好，什么都不用管。
我说，周姐，我也不年轻了。
她说，你才多大。
我没接话。
我家在县城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两室一厅，一间我们住，一间堆东西。
阳台上放着一个电煎药壶，白的，壶嘴那儿一道黄渍，擦不掉。
每天早上六点，那个壶开始响。咕嘟咕嘟，像有人在阳台上小声说话。
药味从阳台飘进屋，飘到楼道，飘到楼下。邻居在楼道碰见我，会往我身上闻一下，然后笑，说又熬药呐。
我说是啊。
药方换过七次。先是镇上一个老中医，八十多了，手抖，字也抖，写一味药要停一下。后来是县医院，再后来托人挂省城一个专家号，凌晨三点去排队，排到七点，挂上了，看了八分钟。
药渣我倒楼下花坛。那块地方的草长得比旁边旺。有一回物业的老刘蹲在那儿看，说这土真肥。我说我倒药渣。他说怪不得。
我三十四。他三十七。结婚第九年。
他在汽修厂做钣金，一天到晚跟铁皮打交道，回家手上有股机油味，洗两遍还有。他话少，一句是一句。别人问他家里几个孩子，他说，还没。
还没这两个字，他说了六年。
头两年是他陪我去医院的。第一次去，他在走廊外头抽烟，被护士赶了两回，第三回他站到楼梯间去了。回来他说，那个大夫说话太快，他没听懂。
后来他就不去了。厂里请不了假。
我一个人去。挂号、交费、排队、拿单子、拿药。一条走廊，我闭着眼都能走。
有一回我给他送饭，中午，汽修厂院子里。他蹲在地上敲一块铁皮，一下一下，敲了很长时间。
我说，还不平啊。
他说，这块凹进去一点，装上去会响。
婆婆的电话
婆婆在老家，一个人，种着两亩地。她一年来两次，麦收后一次，过年一次。
她打电话很准时，每个星期天晚上七点。开头永远是，吃饭了没。
说到第三分钟，就绕到那件事上。
镇上老李家的儿媳妇，上个月生了个小子，八斤。
你表姑说城里有个大夫，看得好，要不要去看看。
我不是催你们。我就是问问。
最后那句她每次都说。说完，那头静两秒，然后她说，那你们早点睡。
有一年她来住三天。我早上起来，五点半，厨房的灯已经亮了。
她拎来一袋小米、两只老母鸡，活的，绑着脚，放在阳台上。鸡在阳台上待了一天，第二天她杀了，炖一锅汤，说这个补。
那三天她把我厨房里的东西全擦了一遍，连灶台边上的瓷砖缝都用牙刷刷过。
走的时候她把垃圾袋提下楼，站在桶前面看了半天，说，你们城里这个分类我不会。
她蹲在阳台上，守着那个电煎药壶，一动不动，像守着什么要紧东西。
我说妈你去睡吧，这壶自己会跳。
她说，我看着火。
那壶没有火。她知道的。
那年腊月二十八，我们回老家。堂屋摆了两桌，亲戚坐满。一个远房婶子隔着桌子喊：你们俩什么时候添人啊。
一桌人都笑。我也笑。
他低头剥蒜。我往他碗里夹了一块肉。
后来我收拾灶屋，婆婆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说了一句：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亏心事。
那句话她说得很轻，像自言自语。我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盘刚炸好的丸子，油还在响。
后来我学会了。电话一响，我把手机递给他，说我手上都是水。
我妈从来没问过这件事。
我回娘家，她给我下一碗面，卧两个鸡蛋，端过来说：吃，别想。
她说完就去院里喂鸡了，一直没进来。
我一个人去了医院
三月的一个星期三，我请了半天假。
医院三楼，走廊两边的塑料椅坐满了人。墙上贴着一张纸，纸角卷了。我拿的号是一百三十七。
前面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孩子一直哭，她站起来晃，晃了半个钟头。
我抽了三管血。躺在一张床上做检查，那个探头是凉的。医生说别紧张。我说我不紧张，我的手指头一直抠着床单。
交费窗口排两条队，我排错了，排到一半人家说这边是住院的。我又去另一条队，从头排。
前头那个女人手里也是一张粉色的单子，她一直看，看了很久，然后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我没敢看第二眼。
下午三点拿单子。
单子上很多行，很多字，我大半看不懂。
我看得懂最下面那行旁边那个圈。圈里两个字：正常。
我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很久。
正常。那我这三年，是在治什么。
我把单子拿给医生看。医生四十来岁，戴着眼镜，翻了一下，说，你这个没什么问题。
我说，那我为什么。
他说，让你爱人也来查一下。
我说，他查过。
医生抬头看我，说，单子带了吗。
我说没有。
他低下头，在病历本上写了两行，说，那让他再来查一次吧。
我从医院出来，天还亮着。门口有个烤红薯的炉子，铁皮桶改的，那人戴着一只手套翻红薯。
我买了一个，五块。拿在手里很烫，两只手倒来倒去。
我一直走回家。六楼，一层一层爬上来。
开门的时候，红薯凉了。
我坐在门口换鞋的小凳上，把那个红薯吃完了。皮也吃了。
饼干盒里的单子
那天晚上我问他，你那年查的，单子呢。
他在修一个电风扇，头也没抬：扔了。
扔哪了。
忘了。
他把扇叶装回去，插上电试了一下，转起来，呼呼响。他说，这不就好了。
第二天上午我收拾衣柜。
柜子顶上堆着旧棉被、两个纸箱、一个不用的电饭锅。我把棉被一件件搬下来，最后摸到那个饼干盒。
单子展开，日期是三年前的三月。
名字是他的。
单子上很多行，我看不懂。有一行被红笔圈了，圈旁边有一行手写的字，蓝黑墨水：建议进一步检查。
背面有铅笔字，很淡，得斜着对着窗户才看得清。四个字。
别告诉她。
我坐在床沿上，坐了很久。
楼下有人在收废品，喇叭一遍一遍地喊：旧冰箱旧电视旧洗衣机——
我把单子照原来的折痕折回去，四折。放回盒子。盒子放回柜顶。凳子搬回厨房。
我洗了把手。
下午我把次卧那间屋子收拾了一遍。最底下那个纸箱里，压着两件小衣服，浅黄的，一件带小鸭子，最小号。
标签还在。
是我第三年买的。买回来塞在箱底，再没动过。
我把它们叠好，重新压在箱底。
楼道里那个问题，我被问过四回。
头两回我说快了。第三回我说看缘分。第四回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后来就没人问了。
晚上他回来，我已经把饭做好了。三个菜，两个碗。
他吃了一块鱼，说，今天的鱼咸了。
我说，嗯。
那口煎药壶
第二天早上六点，壶没有响。
他先起来，走到阳台上，看见那个壶是空的，插头拔了，摆在窗台边上，壶嘴朝着墙。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回来问我，药呢。
我说，不喝了。
他说，怎么不喝了。
我说，喝腻了。
他没说话。刷牙，洗脸，出门。门关上的时候，楼道的声控灯亮了。
我把剩下的药收进一个纸箱。十七袋，一袋一袋码好。箱子搬到楼下垃圾房，靠墙放着。
回来的时候手上都是灰。
星期天晚上七点，电话响。
照旧。吃饭了没。天冷了。你爸的腿又疼了。
说到第三分钟，她绕过去了。
我把手机拿过来，说，妈。
她说，哎。
我说，我不喝了。
那头静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不喝了。
你这孩子。人家都说……
我说，妈，你去问他。
我把手机递给他。
他拿着手机去了阳台，把门带上了。
我在厨房洗碗。水一直开着。我听不见他说什么，只看见玻璃门后面，他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垂着，一直没动。
他讲了十几分钟。
进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他坐下，说，我跟妈说了。
说什么了。
他低着头，说，说是我。
我把一碗汤放到他面前。他拿勺子的手抖了一下。
那天晚上，婆婆没有再打来。
第二天也没有。
第三天下午打了一次，只说了三句话。问他吃饭了没，问他冷不冷，说挂了。
春天，我把那口壶洗了三遍，用钢丝球刷的。壶底那一圈黄渍还是有一点。
我装了半壶土，掐了几根葱栽进去，搁在阳台的窗台上。
他下班回来看见了，站着看了一会儿。
他说，这锅熬过药的。
我说，洗了三遍。
他伸手掐了一根，放鼻子底下闻，说，有药味。
我说，葱就是这个味。
那年初夏，我们又去了一趟省城。
挂号要两个名字。窗口那个人问，谁看。
我说，都看。
她低头敲键盘，问，先看哪个。
我说，他先。
他站在我后头，没说话。我听见他把手里的塑料袋换了一只手拎。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