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的人都知道，周师傅每天打两份饭。
一份盛在盘子里，坐在那儿吃。另一份装进他自己带来的饭盒，盖上盖，扣好，放进布包。
两年了。
有人问过一回。他说，家里有人。
后来我才知道，他家没有人。
十一点半那张桌子
助餐点在街道口，临街一间房。玻璃门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中午十一点开饭。
里头摆六张折叠桌，蓝的，桌面铺一层薄塑料台布，边上卷起来。墙上挂一个圆钟，走得快五分钟，谁也没去调。角落里一个消毒柜，嗡嗡响，筷子插在里头，一头朝上。门口三级台阶，最上面那一级缺了个角，来的人都记着，走到那儿会把脚抬高一点。
我第一天去，站在门口没进去。
里面都是两个人一桌的。有的扶着，有的喂着，有的各吃各的，一句话不说。
我一个人站在玻璃门外头，手心里捏着那张卡。
后来我进去了，坐在靠窗第二张。
那张桌子挨着窗户，能看见街上。人走过去，自行车过去，卖豆腐的三轮车过去，车上的桶盖没盖严，一路滴水。
我老伴走了五年。
我女儿在南方，一年回来一次。这张卡是她办的，她说，妈你别自己做了，一个人做饭最没意思。
我一个人住两室一厅，屋子空得响。早上五点多就醒，醒了躺着，听楼下的垃圾车。六点起来烧水，泡一杯茶，茶叶放多了，苦。
阳台上养了三盆月季，一盆红的，两盆粉的。我不太会养，剪枝剪错过，把能开花的那一枝剪掉了。它还是活下来了，就是那年没开。
买菜我只买一点。一把青菜，两个西红柿，一小块豆腐。卖菜的问我怎么买这么少，我说我一个人吃。
她说得对。我一个人做饭，做一顿吃三天。第三天那菜热出来是黑的，我照样吃。
周师傅坐我斜对角。
他比我大两岁，头发全白，人不高，背有点弯。他来得比我早，十一点二十就到，站在窗口前头看菜，看一会儿才点。
他吃饭快。吃完盘子是干净的，一粒米都不剩。他把盘子端到回收的桶里，筷子放进另一个筐，然后拎着布包走。
他那个布包是蓝布的，洗得发白，底下角上补过一块，针脚很粗。
他手上有一道旧疤，从虎口一直到手腕，颜色比旁边的皮浅。我没问过是怎么来的。
两年，我们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
都是这种。
今天冷。
嗯。
这个茄子咸了。
嗯。
家里有人
他每天打两份。
一份在盘子里。一份装饭盒。
打菜的李姐五十多，在这儿干了四年。她手稳，一勺下去不多不少。她记得谁不吃香菜，谁牙口不好要软一点的。有个老爷子每次都要她多浇一勺菜汤在饭上，她从来不用他说。
李姐问过他一回：周师傅，家里还有人啊。
他说，有人。
李姐说，那怎么不一起来吃。
他说，她不爱出门。
有一回我坐在斜对角，看见他把那份饭装好，先扣左边，再扣右边，扣两下，还要用手掌按一按，怕没扣严。
他扣得很仔细，像装什么一洒就收不回来的东西。
我猜过很多回。他老伴什么样？腿脚不好？还是不爱见人？
有一回我想问，话到嘴边改成了：今天这个冬瓜烧得好。
他说，嗯，烂。
那阵子我常想起我老伴。他的茶杯还在碗柜第二层，带盖的，盖子上有一道裂纹，用胶粘过。他走以后我没扔，也没动，就那么放着。有一回我擦碗柜，把它拿下来洗了一遍，擦干，又放回去。
冬天有一阵，他打的那份饭里总要一勺汤。李姐给他盛，他就说，多一点，多一点。
李姐说，你那份不够喝啊。
他说，她爱喝汤。
食堂里还有一对老夫妻，天天来，坐中间那张。老头给老太太挑鱼刺，一根一根挑，挑完了把鱼肉推过去。老太太吃饭慢，老头就坐着等，等到她放下筷子，他才站起来收盘子。
我看过很多回。
有一回我女儿打电话，问我吃饭了没。我说吃了，在食堂吃的。
她说，那就好，你别老吃剩的。
我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坐了一会儿。对面楼有一家在包饺子，窗户上全是白汽。我把电视打开，声音调大，坐在那儿听。
食堂关门那三天
过年，食堂放假，初三下午才开。
年三十我一个人过的。下午我包了二十个饺子，猪肉白菜的，包完了分两半，一半冻在冰箱里。
我给自己下了十个。锅小，得分两锅下。第一锅捞出来，我调了一碟醋，坐下来吃，吃到第四个，觉得没意思，就不吃了。
电视里在放晚会，声音很大。我把碗端到厨房洗了，水开得太烫，手一缩。
那三天我在家煮挂面，煮了两回。第二回我坐在桌子前头，看着那碗面，没动筷子。
初四我去了，十一点二十到，想早点。
门开着，里头只有一个人。
他坐在他那个位子上，面前两个盘子。
他看见我，站起来，又坐下。
我说，过年好。
他说，过年好。
那是我们两年来说得最长的一句。
我坐在靠窗第二张。他把盘子往自己那边挪了挪。
过了一会儿，他说，今年没回去？
我说，女儿那边忙。
他说，哦。
他吃了两口，说，我儿子在省城，初三走的。
我说，那你一个人。
他说，习惯了。
他把饭盒打开，往里装饭。装到一半停住了，把盖子扣上，没扣严，又打开，把里头那勺汤倒回去一半。
我没问。
我病了半个月
三月我发烧，烧了四天，后来转成咳嗽，咳得夜里睡不着。
第一天我自己去药店买了两盒药，回来按说明吃。夜里两点咳醒，坐着，背靠着墙，咳一阵停一阵。屋子里静，能听见隔壁的水管在响。
我女儿打电话来，我捏着嗓子说挺好的，就是有点感冒。她说你去医院看看。我说看了，拿了药。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被子是去年晒过的，还留着一股太阳味。
半个月没去食堂。
这半个月我一天吃两顿，一顿是粥，一顿还是粥。有一天我坐在阳台上，看见楼下有人拎着饭盒走过去，我看了很久。
好了以后我去食堂，走到门口腿有点软。
李姐看见我，说，吴姐你可来了。
我说，病了一场。
她给我打菜，打完了说，你这半个月没来，周师傅天天多打一份，还问我你上哪儿去了。
我说，他不是家里有人吗。
李姐说，谁说的。
我说，他自己说的。
李姐把勺子往锅边一磕，说，他一个人住。三号楼，五楼。他发烧那回我给他送过两回饭。
我端着盘子站在窗口前头，站了一会儿。
那天我坐在靠窗第二张，看着斜对角那个空位子。桌布上有一圈水印，是他盘子底下留下的。
第二天我十一点就去了，坐在最里头那张，背对着门。
他十一点二十进来。
他先把自己的盘子放在他那个位子上，然后端着另一个盘子，走到靠窗第二张桌子边上，把盘子放在桌子中间，摆正，边对着边。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盘子端起来，回到自己位子上，打开饭盒，一份一份装进去。
我坐在最里头，一直没动。
那天中午我没吃饭。回家路上在菜市场买了一把青菜，回去下了面，吃完把碗洗了，坐在沙发上，一直坐到天黑。
两个饭盒
第二天我十一点半到，坐回靠窗第二张。
他进来，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
他把两个盘子端过来，一个放在我面前，一个放在他自己面前。
我说，我今天有饭。
他说，那你吃这份，我吃那份。
我说，一样的。
他说，一样的。
那天我吃了。红烧肉他只夹了一块，剩下的都推到我这边。他吃得比我快，吃完了没走，坐着看我吃。
吃完我说，以后别打两份了，我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
他说，哦。
第二天他还是打了两份。
我没再说。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他从家里带来一把钳子，把食堂后门那个松了的把手紧了紧。李姐说你还会这个？他说，以前在粮站，什么都自己修。
有一回下雨，我没带伞，站在门口等。他从布包里拿出一把黑的，说，你拿去。
我说，那你呢。
他说，我住得近。
第二天我把伞还他，伞柄上缠了一圈胶布，是他原来就缠着的。
后来我买了一个饭盒。不锈钢的，带盖，盖子扣得严。
他那个是铝的，盖子变形了，扣不严，每次要用一根皮筋捆一下。
我说，你这个盖子不行了。
他说，用了十几年了。
我说，换一个吧。
他说，还能用。
清明那天他没来。
我在食堂坐了一个中午，那个位子空着。李姐过来收我的盘子，说，他回老家了。
第二天他来了，眼睛是肿的，声音也哑。
他说，回老家上坟。
我说，哦。
他说，我老伴在那边，老家。
我说，几年了。
他说，七年。
我说，我这边五年。
他哦了一声，低头吃饭。
那天他把汤推过来了，推到我盘子边上，说，你喝。
五月，食堂院子里那棵香椿长到一人高，嫩芽被人掐了一茬。
我把饭盒洗干净了，第二天带来，里头装了两个茶叶蛋。
他打开看了一眼，说，这不用还。
我说，我知道。
他剥了一个，剥得很慢，壳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剥完了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放在我盘子里。
后来我们两个人的饭盒就都放在食堂了，挂在窗口旁边那排钩子上。他的铝的，我的不锈钢的，挨着挂。李姐说，你们俩这钩子占了两个。
夏天的中午，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两块不锈钢上，亮得晃眼。窗外那棵香椿的影子落在台布上，一动一动。
他把汤推过来，说，你喝。
我喝了。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