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半，写字楼下的取餐口排了七八个人。
玻璃门一张一合，外卖箱一个一个往里递。等的人都在看手机，看单号，看还要几分钟。
阿健把电动车靠在树荫里，摘下头盔。等出餐的几分钟，他把手机架在车把上，屏幕是一页单词。
耳机里放着英语听力，音量不大，外面的声音还听得见——车来了，人叫了，得马上有反应。他跟着念，声音压在喉咙里，只有自己听得见。
餐好了。他把盒子放进保温箱，拉上拉链，戴上头盔。单词页没关，屏幕亮着，扣在车把上。
高中毕业那年
他是 2012 年高中毕业的。
那年他十八岁，从南方一个省份来到这座沿海城市。第一份工作在工厂，流水线，站一天，手上的活儿不用动脑。
厂里管吃管住，工资按小时算。八点上班，七点五十开早会，站成几排，听组长讲当天要做的货。
工位上的动作是固定的。料从左边来，手伸过去，装上，按一下，递给右边。一天几百上千次，闭着眼都能做。
下了班手是麻的。回到宿舍，倒头就睡。
他干了不算短的一段时间，后来转去做房产销售。
销售这行不一样。要见人，要说话，要记盘，要跟着客户的休息时间走。周末别人歇，他上班；过节别人回家，他在带看。
跑盘的时候一天要走很多路。一个小区有几栋楼，几梯几户，朝向怎么分，采光什么时候最好，都得记在脑子里。
七年下来，人练出来了，说话不怯，办事也稳。
可每到要往上走一步，就有一道门槛拦在那儿——学历。
招聘的条件写在纸上，白纸黑字：大专以上，本科以上。他连投简历的资格都没有。
这件事他记了很多年。不是气不过，就是觉得，一扇门明明开着，你走过去，人家指指门框上那行小字。
后来他做了骑手。
跑单这行不看学历，看腿脚，看熟不熟路，看一天能跑多少单。手机一响，接单，去店里取，送到楼上，点"已送达"，钱就进账。
一天下来，账是清楚的。跑了多少单，走了多少公里，超时几单，都在手机里。
一天怎么排
他一天跑六七个小时。
上午十点半出门，先跑午高峰。写字楼、医院、学校，单子最密的是这几个地方。取餐要排队，送餐要等电梯，电梯满员就爬楼。
下午两三点，单子稀了，他找个树荫停车，歇一会儿。
傍晚再跑一阵，跑到天黑收车。
这样的时间表，中间有很多缝。
等出餐的七八分钟，等电梯的四十秒，红灯前的一分钟，楼道里找门牌的两分钟。这些时间干不了大事，看书看不进去，看两行就被打断。
他就用来背。
单词、名词解释、简答题的要点，都是能一小块一小块塞进去的东西。念一遍，抬头看路，再念一遍。
跑单有跑单的规矩。接单之后要在规定时间里到店，到店要点"已取餐"，送到要拍照，要送到手上。晚了几分钟，系统记一笔；被投诉，罚钱。
雨天最难。雨衣穿上闷，脱下湿；路面滑，刹车不敢捏死；餐盒要用防水袋套一层，汤洒了要赔。
夏天也难。三十几度，头盔里全是汗，上楼一趟下来，衣服能拧出水。
这些都不影响他背单词。雨里等餐，照样念；电梯里挤着人，照样低头看屏幕。
念出声这件事，一开始他觉得别扭。街上人来人往，一个人对着手机念念有词，别人会看。
看了几次也就不看了。这座城市里的人都在赶路，没人有空管别人嘴里念什么。
整块的时间留给难的。晚上收车回家，洗完澡，摊开书做题。做完对答案，错的抄在本子上，第二天再看一遍。
错题本用了好几本。每一本都按科目分，前面是英语，后面是政治，最后是专业课。翻旧了，边角卷起来，用胶带粘住。
他的单肩包常年背着，不重，装得下一本薄书、一个本子、两支笔，还有一副耳机。
包不放在箱里，放在身上。跑到哪儿，包跟到哪儿。
一张一张考
学历是后来补的。
他先考大专，再考本科。自考没有老师带，教材自己买，考试自己报名，一门一门过。
一门课考完，成绩要等。过了，接着报下一门；没过，下一年再考。
自考一年考两次，四月和十月。每次能报几门，要看当次的安排。报多了复习不过来，报少了毕业的日子往后拖。
考场按科目排，有时在城东，有时在城西。跑远了，就得提前看路线，头一天算好几点出门。
一门课的书不薄。教材一本，配套的练习一本，历年真题一套。真题要反复做，做错的题要弄清错在哪儿，是没记住，还是没看懂。
考场在别的学校。考试那天要提前出门，带准考证、身份证、两支笔、一块橡皮。进考场不能带手机，他把手机寄在门口，考完再取。
最难的是坚持。自考没有班级，没有同学，没有人催你。今天想歇一天，就真的歇一天；歇上一个月，前面背的就忘了一半。
他的办法是把考试当成日程。报名时间、考试时间、打印准考证的时间，都记在手机日历上，到点就响。
大专的证拿到手，他接着考本科。
本科比大专多一道关：论文。要选题目，要查资料，要写，要改，最后还有答辩。
论文是在晚上写的。白天跑单，晚上坐下来写两千字，写完自己读一遍，读不通就改。
写论文最麻烦的是查资料。有些文章只在数据库里能看，他不是在校生，进不去，只能找能公开下载的，一点一点拼。
答辩那天他请了半天假。回来接着跑单。
毕业证和学位证，他都拿到了。
两百个单词
2024 年，他看到一则新闻：一个中专女生参加数学竞赛。
那天他想了很久。
他后来跟人说起这件事，说自己那时候忽然意识到，一个人如果一直停在原地，往后能走的路会越来越窄。
他决定考研。
这个决定，身边人不太理解。三十多岁，跑单挣钱，考那个做什么。他没多解释，说了也没用，不如做出来。
考研这件事，一年只有一次。十月网上报名，十一月确认，十二月下旬初试。
初试考四门：政治、英语、两门专业课。有的专业一门综合，考三个小时，卷子发下来先看一遍，会的先做。
成绩二月出，三月划国家线，过了线才有复试资格。复试在报考的学校里考，笔试加面试，问专业，也问为什么考。
这一整套流程，他跟着走了一遍，又走了一遍。
英语是硬骨头。
他的办法笨：每天出声打卡两百个单词。
不是看，是念。念出声，耳朵听着，嘴里跟着，一个单词念几遍，第二天再念一遍。
两百个不算多，可一天不落。他把打卡的截图存在手机相册里，一页一页往下翻，能翻很久。
单词之外是阅读和作文。真题的阅读一篇一篇做，做完把不认识的词抄下来，抄满一页就贴到墙上。
作文靠背。背范文，背句式，背到能自己拼出一篇。作文最实在：背了多少，考场上就能写多少。
政治也不能丢。选择题靠刷，一道一道过，错的知识点回书上找；大题靠背框架，先记条目，再往里填。
专业课最花时间。书要看两三遍，第一遍通读，第二遍做笔记，第三遍只看笔记和真题。
书上的重点用荧光笔画。第一遍画得满页都是，第二遍才知道哪些是真重点，把多余的一道一道划掉。
跑单的时候，取餐的间隙对着手机念；等电梯的时候低头看题；晚上回家，把当天错的挑出来，再念一遍。
他把手机里的短视频软件卸了，朋友圈也关了。空出来的时间，全给了书。
他说过，刷视频是把自己的时间交给别人安排。这话不客气，但是他自己想明白的。
一年多下来，他的英语能跟外国人说话了。能聊的不只是价格和路线，还有这座城市的天气、吃食、街道的名字。
没考上，还在考
第一次考，没中。
第二次考，还是没中。
成绩出来那天，他照常出门跑单。中午的单多，一单接一单，跑到下午才有空看一眼手机。
看完成绩，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接着跑下一单。
有人问他还要不要考。
他说要。这句话后面没有加什么理由，就是还要考。
三十三岁，跑单、备考、过日子，三件事挤在一天里。早上出门，晚上回家，中间的空隙都归书。
同龄的人，有的做到了店长，有的买了房，有的已经回了老家。他还在路上跑，还在晚上做题。
路是自己选的。跑单能养活自己，读书是自己想读，两件事都不欠谁的。
一天里最安静的时候是深夜。题做完了，单词念完了，灯一关，第二天还要早起。
他没觉得自己苦。跑单是挣钱，读书是另一件事，两件事一起做，日子就这么过。
那本单词书已经翻得起了毛边。书页边上写着字，铅笔的、圆珠笔的，一行压着一行。
第二天十一点半，取餐口还会排队。
他会把车靠在树荫里，摘下头盔，打开那一页。
人物为化名，取材真实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