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光从店门口斜进来，落在木案上。
老陈坐在案板前，手上是一只做了一半的皮鞋。鞋帮已经缝好，套在鞋楦上，他正在给鞋底刷胶。刷子走得慢，一圈一圈，边上不留一点多余。
刷完，他把鞋底按上去，两只手压住。这个动作要停十几秒，等胶咬住。
压的时候不能松手。手一松，胶回弹，底就浮起来一层，看着贴住了，穿几天就听见"吱"的一声。
鞋做好，还要"掸楦"。楦从鞋里抽出来，鞋面回一点，正好合脚。抽早了鞋塌，抽晚了鞋紧。
他从架子上取下一只旧鞋看了看，又放回去。那是别人送修的，底还在等料。
店里只有十几平方米，四壁都是东西：木架上摆着鞋楦，墙上挂着皮料，角落一台缝纫机。
门口靠墙一排样品：黑的、棕的，圆口的、方口的，布面的、皮面的。样品不做装饰，鞋底朝外，让人先看底。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皮子的、胶的、蜡的，混在一起。干了几十年的人闻不出来，进来的人一闻就知道这是鞋店。
十三岁学的手艺
老陈是十三岁那年拜的师。
他的腿脚不方便，走路比人慢一点。家里孩子多，日子紧，学一门坐得住的手艺，是当时能想到的出路。
制鞋正好是坐得住的活。量脚、画样、裁料、缝帮、配底、上胶，一个人一张案子，从头做到尾，不靠腿，靠手。
学艺头两年不动刀。先看，再递工具，然后练裁。皮料贵，不能拿来练手，就用旧报纸，一层一层裁，裁出鞋面的样子，看弧度对不对。
师父看的是手稳不稳。剪刀走偏一点，鞋面就歪，歪了上楦就绷不平。
那时候学徒在师父家吃住。早上扫地、烧水，白天看活，晚上把工具擦干净，一件一件摆好。
手艺是看来的，也是问来的。师父做活的时候不说话，徒弟在旁边看，看不懂就等收工了问一句。
第三年上手。从简单的布鞋做起，鞋帮、鞋底都是直的，好掌。做顺了，才做皮鞋。
出师以后，他先后进过两家鞋厂做过工。厂里做的是流水线，一道工序一个人，一天下来过手的鞋几十双。
流水线有个好处：手上过的量大。裁料的、缝帮的、上底的，每一道什么算合格，心里都有了数。
那几年他练出来的是"看"：一双鞋拿在手上，鞋帮的弧线顺不顺，针脚匀不匀，底和帮贴得严不严，一眼就能看出来。
后来厂子散了，他回到街上，自己开了一间小铺子。
一双鞋的工序
做一双定制鞋，先量脚。
量脚不能只量长短。脚背的高度、脚掌最宽处、脚踝的围度、脚弓的高低，都要记。有的人两只脚不一样长，那就按大的那只做，小的那只垫。
量完画样。纸样贴在皮子上，笔描一圈，剪刀顺着线裁。皮子有纹路，横裁竖裁出来的软硬不一样，鞋面要顺着纹路裁。
纸样是改出来的。第一版照着量来的尺寸画，做出来试穿，紧了松一松，松了收一收，下一双再照着改。同一双脚做上三年，纸样就稳了。
皮子挑的时候看三处：厚薄、软硬、有没有暗伤。背部的皮结实，做鞋面；腹部的皮软，做鞋里。一张皮开出来，好料先给鞋面，边角留给鞋舌、鞋跟里衬。
然后是缝鞋帮。机器走直线，转弯的地方要放慢，针距密一点，帮口才不会豁。
缝之前要"削边"。边缘削薄，两片皮搭起来才不显厚，穿在脚上不硌。削薄全靠手感，削多了要破，削少了堆着。
配鞋底。底有厚薄，有软硬。做给老人的鞋底要软，做给常年站着的人的鞋底要硬一点，耐磨。
底和帮之间要加一层勾心。勾心是硬的，托着脚弓，走长路脚不塌。装歪了，鞋就一侧吃力，穿两天就变形。
最后是刷胶粘合。胶要薄，要匀，两遍——一遍晾，一遍贴。压的时候力要匀，中间不能有气泡，一个气泡就是一个鼓包，穿两个月就开。
也有缝底的。缝的底比粘的耐久，针要走得深，线要拉得紧，一针松了，整只鞋都松。
做一双要几天。慢的时候一个星期，快也要三四天。
布鞋是另一套做法。底不用皮，用布：一层布一层浆，糊成袼褙，晒干，剪成底样，几层叠起来，用麻线一针一针纳。
纳底讲究针脚。针要穿到底，线要拉得实，一行一行挨着排，排得密，底才耐磨。一双底纳下来，手上要起泡。
鞋面是布的，软，脚背高的也穿得住。上了底，用楦一撑，鞋型就出来了。
皮鞋硬，布鞋软；皮鞋见客穿，布鞋在家穿。老主顾往往一样做一双。
铺面搬过一次
刚开店的时候，铺子在一条小巷里，租的是人家民房的一间。
那间铺面小，只放得下一张案子，一个木架，一台缝纫机。门口不显眼，走过的人都不知道里面能定做鞋。
头一年客源少，全靠熟人介绍。老邻居、老同事、亲戚的亲戚，一个带一个。
那时候穿皮鞋的人多，买现成的常常不合脚——脚背高的嫌紧，脚宽的嫌窄。定做一双，能穿好几年。
定做的鞋贵一点，可穿得久。底磨薄了换底，帮开线了缝上，一双鞋能修三四回。算下来，比年年买新的划算。
他的手艺实在，价钱也实在。几年下来，客人排到了门外，铺子就搬到了临街。
铺子搬过去那年，他快四十岁。租临街的店面要花钱，他把攒下的钱拿出来，添了一台机器，做了个新木架，剩下的留着周转。
临街的好处是有人看见。有人路过，看见门口挂着鞋，进来问一句能不能做，生意就开了头。
现在的店面也是租的，比原来大一些，还是十几平方米。前面摆样品，后面是案板，中间转身都费劲。
墙上钉着一排钉子，挂着锥子、剪子、钳子、钩针。常用的几件就摆在手边，闭着眼也摸得到。
案板边上有一块磨刀石，刀钝了磨两下。裁皮的刀要快，钝刀裁不直，还会把皮子带起来。
除了定做皮鞋、布鞋，他还接修鞋补鞋的活。鞋跟磨了换跟，开线了缝上，底磨薄了贴一层。
修鞋快。换一只跟十来分钟，缝一道口子几分钟。活小，钱少，可是人不断——一双鞋能修，人就舍不得扔。
有人拿来的鞋已经旧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还是接。修鞋的人心里有数：能修就修，修不了才买新的。
铺子搬过来以后，手上的活换了个次序：上午做定做的，下午修鞋。定做的活不能停，一停就接不上；修鞋的活不能压，人家等着穿。
早上七点开门
他每天早上七点到店。
先扫地，再把案板擦一遍，工具摆回原位。缝纫机加一滴油，试一试针脚。
八点前后开始干活。做到中午，歇一会儿，下午接着做，常常做到天黑。
老伴在店里搭手。她管着打杂的事：递料、收边、把做好的鞋擦干净、装在盒子里。
店里的规矩是活不隔夜。今天该交的鞋，天再晚也要做完。
他不抽烟，不喝酒。几十年下来，中午也不睡，说是睡了下午手就木。
皮料是提前备的。整张皮买回来，先摊开看，看清楚了再下料。下料要算，一双鞋用多少，剩下的能做什么，算不好就浪费。
冬天店里冷，案子靠门，门一开，风就往里灌。他手上不停，做鞋的手是热的。
夏天热，皮子软，好裁一些；可胶干得快，刷完要马上贴，慢一步就废。
中午有人来取鞋，他就把鞋从楦上取下来，用布擦一遍，让客人试。试的时候蹲不下来，就让客人坐在小凳上，他弯着腰看：脚趾顶不顶，后跟磨不磨，鞋口压不压脚背。
不合适就改。改一次不行，再改。
改完再试。鞋不合脚，穿的人受罪。
鞋楦上写着名字
木架最上一层，摆着几十只鞋楦。
每只楦子上都有字，用铅笔写的，写着姓，有的还写着日期。鞋楦是按脚修出来的，一个人一个形状，改过之后就只配那一双脚。
楦子是木头的，也有铝的。木头会吸潮，做出来的鞋合脚；铝的结实，不怕虫。
楦子要改。脚背高的，在楦面上贴一层皮；脚宽的，把楦的两侧刨一点。改过的楦子放回架上，下次再用，就是照着这双脚来的。
老主顾的楦子一直留着。人来了，不用再量，从架上取下来就能做。
有人的楦子留了十几年。脚没变，楦子还能用；脚变了，就把楦子再改一改。
现在愿意学制鞋的年轻人少。坐着不动，一天下来腰酸，手上还要细，这活留不住人。
子女都已成家，他早过了退休的年纪，还是每天来店里。
有老顾客来取鞋，不急着走，坐在门口的小凳上喝茶，说几句家常。店里就一张凳子，谁坐谁坐，大家都知道。
案板上，那双鞋还在压着。胶咬住了，他把手松开，把鞋翻过来看底，又放回楦上。
楦子上写着姓氏，笔迹很浅，是很多年前写的。
明天早上七点，卷帘门还会拉起来。
人物为化名，取材真实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