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猴而冠」这个成语，用大白话说就是：给一只猴子洗个澡，戴上帽子，穿上人的衣裳，看着像个人；可它一转身，你还是知道它是只猴子。
现在多半用来骂人。架子摆得足，排场做得大，衣服穿得比谁都体面，可里子是空的，一开口就露了。
「沐」是洗。「沐猴」就是猕猴，古人养来耍的那种。「冠」本来是帽子，在这个词里当动词用——给它戴上。
四个字，前两个字是打扮，后两个字是破绽。
来历出自《史记·项羽本纪》。公元前二〇六年冬天，项羽带兵进了函谷关，走到咸阳。有一个人劝他就此留下，别往东走了。这个人说完那句话，项羽把他扔进了鼎里。
《史记》里这个人没有名字，只写「说者」两个字。后世管他叫韩生——这个名字要到更晚的书里才出现。
先看那年冬天，咸阳是什么样子。
汉元年十月，刘邦先到了霸上。秦王子婴坐着素车、驾着白马，脖子上系一条丝带，把皇帝的玉玺和符节捧在手里，在轵道亭旁边等着投降。刘邦没杀他，封了宫室府库，退回霸上，等诸侯来。
两个月后，项羽来了。
他是打进来的。函谷关的关门关着，他听说刘邦已经进了关中，一怒之下派当阳君英布去攻关门。四十万人，后面还跟着一路收编的诸侯军，从新安、渑池压过来。路上那二十万秦军降卒，是他夜里坑掉的。
进了咸阳，《史记》写他做了三件事：屠城，杀秦降王子婴，烧秦宫室。
「烧秦宫室，火三月不灭。」
这七个字，后人念了两千年。
咸阳的宫室不是一天修起来的。从秦孝公十二年迁都咸阳算起，到始皇统一天下，一百四十多年，渭水北岸的宫殿一座接一座往东铺。每灭一国，就把那国宫殿的图样带回来，在渭水边上照着再盖一座。到秦亡的时候，咸阳周围二百里内，宫观二百七十座，殿阁之间用「复道」连着——那是架在半空的通道，有顶有墙，走在里面，从这座殿到那座殿，脚不沾地，外面看不见人。
火一起，天是红的。渭水上飘着一层灰，落在水里不沉，顺流往下走。附近的人搬到河滩上住。夜里有风，火星能吹到十几里外。
烧完，他「收其货宝妇女而东」——值钱的搬走，能带走的人也带走。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站出来了。
《史记》原文只有九个字：「人或说项王曰：关中阻山河四塞，地肥饶，可都以霸。」
意思是：关中这地方，东边函谷关，南边武关，西边散关，北边萧关，四面都是关口；中间是渭水冲出来的平原，土好，水足。把都城搁在这儿，可以称霸。
这不是空话。四年后，戍卒娄敬拉着车路过洛阳，劝刘邦迁都关中，张良在旁边补了几句，刘邦当天就起驾西行。西汉二百一十年，靠的就是这一圈关口。
可项羽听不进去。
《史记》写他的反应只有两句：他看见秦的宫室都烧得残破，心里又想着回东边去。
宫室是他自己烧的。想家是他自己的事。两件事都长在他身上，跟别人没关系。
于是他回了一句话，也是两千年的话：「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谁知之者！」
发了财不回老家，就像穿着锦绣衣裳在半夜里走路，谁看得见？
这句话里有个很实在的人。他起兵那年二十四岁，打了三年，巨鹿一战破釜沉舟，把秦军主力打垮。进关的时候，各路诸侯的将领跪在地上，爬着进他的营门，头都不敢抬。他要的就是有人看见。
他要的东西不高，也很具体：让下相老家的街坊看见他回来了。
那个说者听完，回了一句更狠的：「人言楚人沐猴而冠耳，果然。」
人家说楚人是洗干净戴上帽子的猴子，果然。
这一句，骂的不只是项羽，是整个楚人。项羽是下相人，楚国将门之后，祖父项燕死在秦军手里。这话是照着他祖上骂的。
项羽听说了，把他烹了。
烹，是大鼎里烧开水，把人扔进去。秦末这几年，这是常用的一种杀人办法。后来广武山上，项羽架起大锅要烹刘邦的父亲，刘邦在对面喊：「必欲烹而翁，则幸分我一杯羹。」那口锅，项羽是真准备烧的。
到这儿，故事还只是一个人杀了另一个嘴臭的人。
再往后看四年，才知道那句话有多重。
项羽东归彭城，把关中切成三块，封给三个秦的降将：章邯为雍王，司马欣为塞王，董翳为翟王。他想用这三个人堵住刘邦。
四个月后，刘邦从汉中出来，走故道，一个月，三秦就没了。章邯困在废丘，守了十个月，城破，自杀。
再过四年，垓下。夜里四面都是楚歌，项羽带八百骑突围，到乌江边只剩二十八骑。他说无颜见江东父老，把马送给亭长，自刎。
那个说者说的话，一半应验了。
但另一半，他自己也说错了。
他说的是「楚人」两个字。把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在一间烧焦的宫殿前做的决定，算到一整个地方的人头上——这是骂街的逻辑，不是判断的逻辑。楚国出过屈原，出过申包胥，出过项燕。这三个字，担不起那顶帽子。
而且那个说者，真的只为关中可惜吗？
他劝项羽留下，说的是「可都以霸」。霸。不是王天下，是称霸。他心里想的还是春秋五霸那一套：谁兵强马壮，谁说话算数，诸侯来会，歃血为盟。项羽听了这话，想到的是回家；后人读了这话，想到的是他本该当皇帝。两回事。
真正被这顶帽子扣住的，是咸阳城外的那些人。
刘邦来的时候，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其余秦法全废。项羽来的时候，屠城，烧宫，抢人。同样是进城，一个留下三句话，一个留下三个月不灭的火。
四年后刘邦从汉中回来，关中的百姓拿着粮食站在路边等他。
所以「沐猴而冠」这四个字，骂的其实不是一只猴子硬要戴帽子。
骂的是一个人已经戴上了帽子，就以为自己是别的什么东西了。
项羽那顶帽子，是他自己打下来的，戴得不冤。他输的地方不在帽子，在他戴上以后，回头看了一眼故乡的方向。
那一眼，值四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