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墙边有一棵银杏。
树很高。
叶子像一把把小扇子。
扇子的边是波浪形的。
秋天的时候，叶子开始黄。
先是边上黄一圈。
后来整片都黄。
黄得像有人拿灯照过。
风一来，叶子就落。
一片，两片。
落在瓦上，啪的一声。
落在地上，声音软一些。
孩子拿一把竹扫帚。
竹扫帚的梢磨开了花。
一扫，沙沙响。
叶子跟着走。
扫成一小堆，风又来。
风从墙头上下来。
把堆吹散了一半。
孩子站住，等风走。
风走了，他再扫。
这一回他扫得慢。
扫一下，压一下。
堆到墙根。
堆得高高的，快到他胸口。
孩子退两步，跑起来。
跳进去。
叶子哗啦一声散开。
散到膝盖。
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
还有一点点苦。
孩子在叶子里躺了一会儿。
天是蓝的，树叶只剩几片。
一只小虫从叶子里爬出来。
爬过他的手背。
有点痒。
他没有动。
小虫爬走了。
他数了数头顶的叶子。
数到二十，就乱了。
奶奶坐在门槛上。
奶奶说，树要脱衣裳了。
孩子问，树为什么要脱衣裳。
奶奶说，穿着太厚，睡不好。
孩子抬头看树。
树上还挂着果子。
果子熟了，落下来。
落在地上，有一股味道。
奶奶拿竹夹子把它夹进篮子。
她说，这东西外面臭，里面香。
洗干净，晒三天。
埋在灶灰里，能烤得软软的。
孩子点点头。
他记住了。
树枝一根一根露出来。
像手伸开。
叶子落一片，树就轻一点。
落完了，树就光着站在那儿。
风从枝子中间穿过去。
呼呼的。
孩子说，它冷不冷。
奶奶说，它里面有火。
孩子不明白。
奶奶说，你摸摸树皮。
孩子去摸。
树皮是糙的，一道一道。
摸一会儿，手心有点热。
奶奶说，树把力气收进去了。
收到根里。
根在土里，土是暖的。
叶子落在根上。
一层一层。
像给根盖被子。
孩子问，那它什么时候醒。
奶奶说，等雪化了，等土松了。
等有一天，你听见树上有鸟叫。
孩子把最后一堆叶子推到树根边。
推成一个小丘。
他拍了拍。
像拍一个枕头。
他又从叶子里挑了一片。
这片最好看，黄得干净。
他把它带进屋，放在枕头下面。
夜里，风又来了。
剩下的几片叶子响了一阵。
响完了，就不响了。
树站在院子里。
枝子上什么都没有。
可是它站得很直。
雪落下来，落在枝上。
枝上就开了一层白。
晚安，光着身子的树。
晚安，树根下的叶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