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屋里有一面镜子。
镜子立在木架上。
木架是深红的，摸上去很滑。
架子两边有小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把木梳。
梳子的齿磨圆了。
镜子上有一道小划痕。
在左边，像一根很细的线。
孩子问过，这是怎么来的。
奶奶说，是她小时候碰的。
那年她还没有桌子高。
她踩着小凳去看镜子里的自己。
凳子晃了一下。
她的额头碰到了镜子。
划痕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现在摸上去，有一点点凹。
奶奶说，镜子记性好。
记住了，就不忘。
白天，镜子里是屋子。
屋里有床。
有柜子。
桌上有一只白碗。
碗里放着两枚针。
也有奶奶。
奶奶梳头的时候，镜子里的奶奶也梳头。
奶奶把头发挽成一个髻。
用一根木簪别住。
别好了，还要摸一摸。
摸一下，才放心。
天一黑，奶奶就做一件事。
她拿一块蓝布。
布不大，正好盖住镜子。
布从上面垂下来，像一件小衣裳。
孩子问，为什么要盖。
奶奶说，它看了一天了。
看了一天，也累了。
孩子说，镜子也会累吗。
奶奶说，你看它一直睁着眼睛。
孩子凑近去看。
镜子里的孩子也凑近来。
两双眼睛对上了。
镜子里有一盏灯。
灯也不动。
孩子点点头，退回来。
孩子又发现一件事。
镜子里的人是反的。
他举左手，镜子里举起的是右手。
奶奶说，镜子把什么都翻了一个面。
孩子想了一会儿。
他说，那它一定很累。
奶奶笑了。
奶奶把布的四角掖好。
布盖上以后，屋里少了一点亮。
镜子里那个屋子，睡下去了。
孩子有时候偷偷掀起布的一角。
里面黑黑的。
没有奶奶。
也没有灯。
只有一点窗外的光。
像一小片水。
孩子把布放回去。
把角掖好。
奶奶说，掖好了，它就睡得踏实。
夜里，孩子起夜。
走过镜子旁边。
布还在那里。
安安静静的。
像一个人低着头。
他伸手摸了一下。
布是凉的。
布下面有一点硬，是镜子的边。
早上，奶奶第一件事是把布拿下来。
叠成四方，放进柜子。
镜子又亮了。
镜子里的屋子又回来了。
窗上的光也回来了。
奶奶对着它梳头。
梳子在头发上走，一下，一下。
孩子站在旁边看。
镜子里也有一个孩子。
在看她。
奶奶说，去把门开开。
孩子去了。
回来的时候，镜子里的屋子多了一道光。
斜斜的，落在地上。
晚安，盖着布的镜子。
晚安，镜子里的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