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有一口染缸。
缸很大，比孩子还高。
缸里是蓝的水。
不是天的蓝。
是更深一点的蓝，像傍晚。
奶奶说，这是蓝草泡出来的。
蓝草是地里种的。
割下来，泡在水里，泡到水变深。
再放石灰。
放多少，要凭手感。
多一把太深，少一把太浅。
缸边立着一根木棍。
木棍的一头被染蓝了。
奶奶用它搅水。
搅一圈，水就转一圈。
水面上转出一个小漩涡。
孩子把手伸进去。
奶奶说，别动。
孩子已经动了。
手指头拿出来是蓝的。
洗了三天，还是蓝的。
指甲缝里也是蓝的。
孩子有点得意。
他说，这是染上的。
奶奶说，染上的东西，不容易掉。
下雨天不能染。
要等太阳好的日子。
布是白的，很长的白布。
先用刻好花的纸板压上去。
纸板上刻着花。
刻着小鱼。
刻着几只小鸟。
压好了，抹一层灰白的浆。
浆是石灰和豆粉调的。
抹过浆的地方，颜色进不去。
奶奶把布放进缸里。
一按，一按。
布沉下去，又浮上来。
像一条大鱼在翻身。
提出来的时候，布是青的。
还带一点绿。
孩子说，怎么不是蓝的。
奶奶说，风一吹就蓝了。
布搭在竹竿上。
竹竿横在两根柱子中间。
风过来。
布鼓起来，像一个人吸气。
再落下去。
孩子蹲在下面看。
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地上的土被滴出一排小坑。
布上的白花一点一点清楚。
是花。
是鱼。
是几只小鸟。
太阳把水晒干。
蓝一点一点深下去。
深到像傍晚，又像井水。
孩子问，为什么要等风。
奶奶说，急不得。
颜色自己会走过来。
有时候邻居从墙外走过。
她站住，抬头看布。
她说，这块花好。
奶奶说，还是老样子。
邻居走了。
布还在风里。
中午，奶奶把布翻一个面。
下午再翻一次。
翻的时候，布是凉的。
手上有草木的味道。
傍晚，布干了。
奶奶把它收下来。
叠成长条。
叠的时候，一层一层压平。
孩子把手放在布上。
布是硬的，还有一点太阳的温。
奶奶说，这块布要做一件衣裳。
做成衣裳，穿在身上。
走一步，花就动一下。
剩下的做一条被面。
蓝色的一面朝里。
晚上，布放在柜子里。
柜门关上。
布在里面，一层一层。
安安静静。
等的是一件衣裳，一条被面。
晚安，竹竿上的蓝布。
晚安，柜子里的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