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夜里，河上起雾。
雾是从水面上升起来的。
很慢。
先是一层薄的。
像有人在水上呵了一口气。
后来就厚了。
厚得看不见对岸。
孩子问，雾是从哪儿来的。
奶奶说，河白天晒了一天。
晒热了。
夜里就把热吐出来。
吐出来的就是雾。
孩子说，那河在呼吸。
奶奶说，对。
河在呼吸，一呼一吸都很慢。
雾走过田。
田里的稻茬看不见了。
雾走过桥。
桥只剩下一个影子。
桥下水的声音还在。
雾进村的时候，很轻。
它先进了院子。
它摸到鸡窝。
鸡在窝里，没有出声。
它摸到柴堆。
柴是干的，雾就在外面停一下。
它摸到水缸的沿。
缸里的水面上，也有一层白。
然后它才上屋顶。
它先摸到第一家的屋顶。
瓦是凉的。
雾就贴在上面。
第二家，第三家。
一家一家过去。
屋顶都白了。
孩子在屋里，看见窗外的树没有了。
只剩下一点黑。
像画在纸上的一笔。
狗叫了一声。
声音出去，被雾包住。
回来的时候，已经软了。
孩子把窗子推开一条缝。
雾进来一点。
凉的，湿的。
带着水的味道。
还有一点柴火的味道。
孩子对着外面喊了一声。
声音出去不远。
像被谁用手掌接住了。
奶奶说，雾天出门要牵着手。
孩子说，为什么。
奶奶说，因为看不见脚。
孩子把窗关上。
玻璃上起了一层白。
他用手抹了一块。
抹出来的那块，一会儿又白了。
奶奶说，把窗关上。
奶奶说，这是夜在盖被子。
孩子问，给谁盖。
奶奶说，给村子盖。
村子白天跑了一天。
累了。
孩子想了想。
村子有脚吗。
奶奶笑了。
奶奶说，房子站着，也是脚。
孩子就去看。
房子真的站着。
一动不动。
雾把屋檐盖住。
把草垛盖住。
把井台盖住。
只剩下自家的灯，在雾里黄黄的一团。
像一颗糖。
灯光里有很细的水粒在飞。
飞得很慢。
孩子看着看着，眼睛就沉了。
孩子困了。
他躺在床上。
被子盖到下巴。
还能听见雾。
雾没有声音。
可是听得见。
听得见它一点一点，把声音都收走。
狗不叫了。
风也停了。
鸡叫的时候，雾就开始走。
它从屋顶上下来。
走过田。
回到河上。
太阳出来。
河上最后一点白也没有了。
村子露出来。
湿湿的，干干净净。
像刚洗过脸。
屋檐上还有水。
一滴，一滴。
晚安，夜里的雾。
晚安，被子下面的村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