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大不掉」这个成语，用大白话说就是：尾巴长得太大，摇不动了。
一条狗摇尾巴是好事，尾巴摇狗就麻烦了；可要是一条尾巴大到自己都甩不起来，那这条尾巴迟早要把狗拖住。
现在多用它讲两件事。一是下属的势力养得太大，上面指挥不动；二是一个摊子铺得太开，机构臃肿，谁都在里面，谁也动不了。
「掉」不是掉下来，是摇动。这个字在这儿读的是古义。
来历出自《左传·昭公十一年》。这一年，楚灵王在南方一口气筑了三座大城，交给自己的弟弟去守。一个叫申无宇的老臣当面说了一句难听的话：「末大必折，尾大不掉。」
楚灵王没听。两年后，他死在一户人家的院子里。
要说清这句话，得先认识楚灵王这个人。
他叫围，是楚共王的儿子。公元前五四一年，他当令尹，也就是楚国的执政，趁侄子郏敖生病，进宫把人勒死了，自己坐上王位。这件事《春秋》记了六个字：「楚公子围弑其君。」
他坐王位之前，就已经不太守规矩。打猎的时候，他打的是楚王的旗。芋尹申无宇走过去，把那面旗的旗杆砍断了，说了一句：「一国两君，其谁堪之。」一个国家两个君主，谁受得了。
灵王即位以后没杀他。
后来灵王盖章华台，盖得极尽奢华，把各国逃亡来的人收进台里做工。申无宇有个看门人也跑了进去。申无宇带人进王宫把人抓了出来。宫里的官拦住他，说你闯王宫抓人，这罪大了。他把人捆了，直接去见灵王。
灵王正要喝酒，让人传话：你这是干什么。
申无宇回了一段话，引的是《诗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说，天子的疆界之内，哪一寸不是君王的土地？吃这片土地长出来的粮食的人，哪一个不是君王的臣子？既然都是臣子，我抓一个逃役的人，怎么就成了闯宫？
灵王没词了，说，你带走吧，连这个也一并赦了。
这是第一次。第二次，就是筑城那一年。
公元前五三一年，楚灵王灭蔡，在申地杀了蔡灵侯，把蔡国改成楚国的一个县。接着，他在陈、蔡、不羹三个地方大兴土木，筑了三座城。
不羹有两座，东不羹、西不羹，在今天的河南中部。这三个地方，正好卡在楚国北上的通道上。
城筑好，他派弟弟弃疾去做蔡公。
弃疾是灵王最小的弟弟，同父，不同母。他刚到蔡地的时候，蔡人刚被灭国两年，肯服他。
灵王问他手下的老臣申无宇：「弃疾在蔡，怎么样？」
申无宇回的话很直：选儿子没人比父亲更清楚，选臣子没人比君主更清楚。郑庄公筑栎城安置子元，结果昭公没能立住；齐桓公筑穀城安置管仲，结果惠公也没能立住。大城配错了人，城就是刀。
然后他说了那句：「末大必折，尾大不掉，君所知也。」
树枝的末梢太粗，树就要断；尾巴太大，就摇不动了。这事您比我清楚。
灵王听完，没改。
他改不了。那几年楚国的势头太顺。昭公四年，他在申地会盟诸侯，把宋国、郑国、鲁国、卫国这些老牌国家都叫来了；接着伐吴，攻下朱方，把当年齐国那个弑君的庆封绑起来游街示众，然后杀了。他又把许国迁到夷地，把赖国迁到鄢地，一路把楚国的边界往东推。
昭公十二年，冬天，他驻在乾溪，天上下雪。
《左传》写这个场面，写得很细：灵王戴着皮帽子，穿着秦国进贡的羽衣，披一件翠鸟毛织的斗篷，脚上是一双豹皮靴子，手里拿着鞭子，走出帐外。仆析父跟在后面。
右尹子革傍晚来见。灵王见他来了，摘下帽子，解下斗篷，放下鞭子，跟他说话。
他说起当年楚国的先王跟齐、晋、鲁、卫的祖先一起事奉周康王，四国都得了宝器，唯独楚国没有。他说，我派人到周天子那里去求那只鼎，他给不给我？
子革说，给。不给，他还能给谁。
灵王又问：从前诸侯跟我们疏远，是怕晋国。现在我大城陈、蔡、不羹，这三座城每座都能出千乘兵车，这里头也有你的一份力气。诸侯怕不怕我？
子革说，怕。他们怕得睡不着觉。
灵王很高兴。
子革退出去之前，念了一首诗，叫《祈招》：祈招之愔愔，式昭德音。思我王度，式如玉，如金。
念完，灵王作了个揖，进屋了。那一夜他没吃东西，也没睡着。躺了几天，还是没管住自己。
《左传》用八个字收这一段：不能自克，以及于难。
管不住自己，所以碰上了那场祸。
祸是从他自己养大的那条尾巴上来的。
公元前五二九年，灵王还在乾溪。郢都那边，弃疾动了。
动手的不止他一个。公子比、公子黑肱、蔓成然、观从，几个人串在一起。观从假传灵王的命令，把流亡在外的公子比、黑肱召回；弃疾在蔡地起兵，一路进郢；郢都里的人反了，灵王的太子禄被杀，公子罢敌也死了。公子比被立为王。
灵王在前线，军队一听说都城变了天，走着走着就散了。他身边剩下没几个人。
《左传》写他这一段，只有几行：他听说太子死了，自己从车上摔下来，说，我杀别人的儿子太多了，能不到这一步吗。
然后他往南走。走到棘闱，遇到一个人。
这个人是申亥，芋尹申无宇的儿子。
申亥说了一句话：我父亲两次冒犯您的命令，您都没杀他，这恩情还有比这更大的吗。他把灵王接回了家。
灵王在他家自缢。
申亥让自己的两个女儿殉葬，埋了。
那个当年砍旗杆、闯王宫、说「尾大不掉」的人，他的儿子收了楚灵王的尸。
后面的事更像一场戏。弃疾不知道灵王死了，怕国人反过来杀他，就派人夜里在江边走来走去，喊：「灵王回来了！」一连喊了几夜。郢都的人心大乱。公子比和公子黑肱撑不住，自杀了。
弃疾即位，就是楚平王。
回头看，那三座城做了什么？
它们没挡住一个外敌。它们挡住了灵王回郢都的路：从乾溪到郢，中间隔着陈、蔡、不羹，全在弃疾手里。他一路南走，走的是一条没有城、没有粮、没有兵的路。
申无宇当年说的，不是预言，是常识。他把城比作身体：头、发、手、脚、手指、汗毛、血脉，大的能带动小的，所以身体动起来不费劲。可要是某一段长得比主干还粗，那条肢体就不再听使唤了。
灵王筑城的时候，想的是「诸侯其畏我乎」。他想的是外面。
他没想过，城筑在谁的地上，城里住的谁的人，城门朝哪边开。
收尾：一个特别冷的细节。
灵王死的时候，身上盖的是申亥家的东西。一个曾经会盟诸侯、问周天子要鼎的人，最后连一领自己的席子都没有。
而那三座城，后来还在。陈、蔡、不羹，楚国照旧用它们挡北边的兵。城没有错。
错的是他把三座城交给了一个人，然后指望那个人永远只是他的一条尾巴。
尾巴长到这个份上，就不是尾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