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元和十四年，一个叫寰中的和尚从南方走到杭州，在城外大慈山的半坡上停下来。他四十上下，走了几千里路，脚上的僧鞋换了三双。他看中这块地：背山，面江，林子密，离城不远也不近，正好可以搭一间茅屋住下来。
这件事记在《咸淳临安志》《西湖游览志》这一类方志里，也记在虎跑寺自己的寺志里。和尚后来被称作性空禅师，他建的寺叫大慈定慧寺，本地人不这么叫，只叫虎跑寺。
他在山上转了三天才定下这块地。第一天他看土，抓一把捏，松，带一点沙；第二天他看水，看下雨的时候水往哪边流；第三天他坐在坡上等到天黑，看风口在哪儿。他不是风水先生，可是在南方走过几十年，哪里有水，哪里住不得人，他心里大致有数。
这块地什么都好，就是没有水。
他住下的第一个月，最难的不是没米，是没水。
山上没有泉。最近的溪在山脚，来回五里，中间有一段陡坡，石头被雨水冲得光溜溜的，挑着水上去，脚要横着放。他一个人住，一天挑两趟，两只木桶，一担水挑到屋里只剩半担——桶是旧的，桶板之间裂了缝，一路走一路漏，走到半山，肩上先湿了一片。
有一回下雨，坡上的石头滑，他挑着水下来，脚一滑，人坐在了石头上，两只桶全翻了，一只滚下坡，磕在树干上裂成两半。他坐在雨里，看着那只破桶，坐了一会儿，然后爬起来，把另一只桶捡回来，下山重新挑了一趟。
第二天他用竹篾把裂开的桶箍上，箍了三道，还是漏，只是漏得慢些。
他试过在屋后挖井。挖了三天，挖下去一人多深，底下全是石头，铁锹磕上去冒火星。第四天他把锹放下，坐在坑边，看着那个坑，坐了一下午。
他决定走。
那天夜里他收拾了东西，一床薄被，一本经，一个钵。收拾完躺下，睡着了。
梦里来了一个老人。老人穿的是很旧的袍子，头发全白，站在他床边，说：你别走。
和尚说：这儿没水。
老人说：南岳有童子泉，我派两个老虎给你移过来。
和尚醒来，天还没亮。他坐在床上想了半天，觉得这梦荒唐——老虎移泉，老虎是畜生，怎么移。可他又想，反正也走不了，米还剩两升，就再住三天。
第二天下午，起风了。
风是从山后头过来的，把林子刮得哗哗响。和尚在屋里补鞋，听见外头有东西踩断树枝的声音，一下，两下，很重。
他出来看。
两只老虎站在屋后那片空地上，一左一右，尾巴慢慢地摆。
和尚后退了一步，然后没再动。他说他那时候心里想的是：要咬就咬吧，反正也走不了了。
老虎没有过来。
它们绕着他的茅屋走了一圈，走到屋后那块大石头边上，停下。然后蹲下去，用前爪刨地。
土是硬的，干了很久，爪子刨下去，石头“咔”地响。两只老虎刨得很认真，像两个干活的人，一只刨，一只把土往旁边扒。土越堆越高，坑越来越深。
刨到大约齐膝深的时候，坑底开始渗水。
先是湿，然后是一小汪，然后水自己往上冒，冒得很快，一会儿就满了半个坑。
两只老虎站起来，抖了抖前爪上的泥，回头看了和尚一眼，走进林子，没有了。
和尚在坑边站到天黑。水一直在冒，不急不慢，从坑底往上顶。他伸手试了一下，凉的，凉到手腕。他用钵舀了一钵，喝了一口，把剩下的倒在手心里，看那水在掌纹里聚成一颗，不散。
这水跟别处的水不一样。它太“厚”了。后来有人试过，把水注到杯口，水面鼓起来一层，高过杯沿，不溢；再往上放一枚铜钱，钱浮着，不沉。
第二天早上，山下村子里有人上来。是个砍柴的，说昨夜听见山上有虎叫，叫了半夜。他走到屋后，看见那个水坑，蹲下去看了很久，掬了一捧喝，然后一句话没说，下山了。
当天下午来了七个人，带着锄头、簸箕、石头。他们不说话，自己动手，把坑挖大，把底淘干净，用石头砌了边。
和尚在旁边看着。他后来跟人说，那天他一句话也没说，因为他不知道说什么。
那一天是唐元和十四年，后来寺里把这一天记作开山的日子。
虎跑寺是慢慢建起来的。先是茅屋，后来是木屋，再后来有了殿，有了钟，有了廊。泉在屋后，寺就绕着泉长，一圈一圈，长成了一座寺院。泉池用石头砌了边，池底铺了沙，水从沙里往上冒，看得见气泡一串一串地升。
南宋的时候，寺里住过一个疯和尚。
那和尚法名叫道济，民间叫他济公。他喝酒，吃肉，穿破衣，说话颠三倒四，可是杭州人说他有神通。他最后就住在这座寺里，圆寂以后，塔立在泉边。
寺里的老僧不太愿意提他。他喝酒，吃肉，睡在廊下，把好好的佛堂弄得一股酒味。有一回他醉倒在泉池边上，管事的人拿棍子赶他，他翻了个身，说：这泉是我的，你要赶我，先把水留下。
管事的人没赶成。
塔不高，六七尺，石头做的。杭州人路过会摸一下塔身，摸得那块石头比别处光。
明清两代，虎跑泉成了杭州的一件大事。城里的茶庄用它泡龙井，说别的水泡不出这个味道；山下的挑夫挑着水进城卖，一担几十文，扁担上绑一块木牌，写着“虎跑”。有的人家专门雇人每天来挑一趟。
挑夫走的是老路：从寺后的小门出来，过一片茶园，下七十二级石阶，到江边，再沿江走三里进城。一担水七十斤，走得快的一个半时辰。夏天水会温，他们就在桶上盖一片荷叶。
也有人说这是讲究过头了。有个在杭州做过官的人写过一段话，说他试过用井水泡龙井，闭着眼睛喝，分不出来；睁着眼睛喝，就分得出来了。
这话传出去，杭州人不太高兴。
泉现在还在。
寺还在，殿修过几回，塔也修过。泉池加了铁栏杆，栏杆上挂着一排木牌，写着“禁止洗手”“禁止投币”。池边有接水的龙头，一排四个，从早到晚有人排队。
前些年有人把泉水送去化验，说里面矿物质不算特别，硬度低，杂质少，所以泡茶不浑。也有人说那是因为水的表面张力大——虎跑的水能高出杯口不溢，一枚硬币放上去不沉，这是杭州人都试过的。
队伍里多半是老人，拎着塑料桶、矿泉水瓶、装过油的壶。有一个老头每周来两次，坐公交车，来回两个钟头。他说这水泡茶不起茶垢，壶用了十年，里面还是白的。
有人问他，真能喝出来吗。
老头说：喝不出来。可是我来接水，这一路就走完了。
老虎是没有了。山上的林子比从前更密，据说还有野猪。泉池后头那块大石头还在，石头边上磨出了一个坑，坑里积着水，长着青苔。
导游带团过来，会指着那个坑说：这就是当年老虎刨的。
游客蹲下去看，拍照，然后去排队接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