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的时候，刘幽求从朝邑县城出来，往城外一座佛堂走。他不是去烧香。城里太热，佛堂在坡上，夜里有一点风，他打算在那儿睡一夜。他女人前几天回了娘家，家里没人，回去也是空屋。
那一年是武周天授年间，他做朝邑丞，一个管文书的小官，平日里最讲究的就是不惹事。
《三梦记》只有一卷，作者白行简，是白居易的弟弟。书里记三件事，三件事彼此没有关系，人物不同，年代不同，唯一相同的地方是：有人做了一个梦，后来发现那一夜真的发生过。
三件事放在一起，白行简没有给任何解释。他不说这是神示，也不说是巧合，只把三件写完，收笔。
第一件，就是刘幽求。
他走到那座佛堂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佛堂不大，一门三间，门前有一棵老槐树，树根把台阶顶出一道缝。门没有关严，从缝里透出灯光，还有说话声、笑声、杯盏碰在一起的声音。
刘幽求在门口站住了。
他从门缝往里看。堂里摆了三四张矮桌，十几个人围坐着喝酒。男女都有，衣着讲究，看气度不像乡下人。灯是几盏油灯，火苗被风带得歪。
他的女人坐在东边那张桌子旁。
她穿的是出门那天的那件青衫，头发挽得比在家时高。她正在笑，笑得很响，笑完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旁边一个穿紫衣的男人凑过去跟她说话，她摇头，又笑。
刘幽求站在门外，脑子里先是空的，接着就烧起来了。
他想的不是鬼，也不是妖。他想的是：她说回娘家，娘家在城西，这里离城西二十里。
他在门外站了多久，后来自己也说不清。他记得槐树上有一只鸟被灯光惊起来，扑棱一下飞到墙外去了。他记得自己数过里面的人——十四个，加上他女人，十五个。
他伸手推门。门从里面顶住了，推不动。
他又推了两下，里面的人一点没察觉。笑声还在，杯子还在响。
刘幽求退到院子里，捡起一块半截的砖。砖是台阶上掉下来的，边上还带着湿泥。他走回去，从门缝里把砖扔了进去。
砖砸在灯座上。灯翻了，油泼出来，火一下子窜起来，又灭掉。堂里黑了，笑声断了，接着是一片乱响，椅子倒了，有人在叫。
刘幽求转身就走。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急，鞋底踩到一块碎瓦，滑了一下，膝盖磕在石头上。他没停。走到城门口，门还没开，他蹲在门洞里等，守门的老兵认识他，问刘丞怎么这么早。他说不出一句话。
他一路走回城，走到自己家门口，天还没亮。门是从外面锁的，锁是他自己锁的。他开门进去，屋里黑的。他女人在里屋睡着，被子盖到下巴，呼吸很平。
他站在床边看了很久，然后坐到外屋，一直坐到天亮。
他女人醒了出来，看见他，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刘幽求说：昨夜。
他女人说：我做了个怪梦。
刘幽求说：你说。
她说她梦见自己出了门，不知道往哪儿走，走到一座庙里——不是庙，是佛堂，一间不大的佛堂。里面坐了十几个人，都不认识，可是都跟她很熟的样子，拉她坐下喝酒。她喝了两杯，酒是酸的。有一个穿紫衣的人一直劝她，她不肯多喝。
后来门缝里飞进来一块砖，把灯砸翻了，油泼了一地，火腾起来。她吓醒了，醒的时候心还在跳。
刘幽求问：佛堂门口有什么。
他女人想了想，说：有一棵槐树。树根把台阶顶裂了。
刘幽求没有再说话。
他后来跟人讲这件事，讲的时候总要补一句：那块砖是我扔的。听的人多半笑，说刘丞你这不是自己吓自己。也有人说，你女人梦见的，也许不是你扔的那一块。
这件事刘幽求讲过很多回。他讲的时候，听的人常常问同一个问题：那十几个人是谁。他答不上来。他只说那些人穿得体面，说话带外地口音，桌上的菜是热的，有一盘鱼。
第二件，隔了几十年。
白居易在长安做官的时候，有一年春天，跟弟弟白行简、还有一个朋友李杓直，三个人去曲江边上游春。走到慈恩寺，上了塔，看了壁画，下来在院里坐着喝茶。
那天下午，白居易忽然说：微之今天该到梁州了。
微之是元稹的字。元稹那时候奉命出使剑南，走的是褒斜道，按路程算，那两天正该到梁州。
白行简说：你怎么知道。
白居易说：我知道。
这两个人一辈子唱和的诗将近一千首，来往的信装了好几箱子。元稹后来死在武昌，白居易给他写墓志，写完把笔搁下，说了一句：这辈子没人再跟我对诗了。
那天下午他起身走到院里那面白墙前，向和尚借了笔，在墙上题了一首诗。题完念了一遍，末两句是：计程今日到梁州。
李杓直说：你这是猜。
白居易说：算是猜。
十几天以后，元稹的信从梁州寄到长安。信里除了正事，还写了一段：某日夜里，梦见与乐天、杓直同游慈恩寺，遍游诸院，见壁上有人题诗，醒后还记得其中两句。
信上写的那个日子，正是白居易他们在慈恩寺题诗的那一天。
后来白行简把这件事写下来，写得很老实：元稹梦见的诗，就是他哥哥那天题在墙上的那首。至于为什么，他没写。
第三件最短。
有一个叫窦质的人，跟朋友韦旬从亳州往西走，夜里宿在潼关的一家客栈。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进了华岳庙，庙里有一个女巫，姓赵，排行第二，穿青衣白裙，站在神像左边。
第二天上路，他跟韦旬讲了这个梦。韦旬说：我也梦见了，一样的。
两个人都不信，可是走到了华岳庙，还是进去了。
庙里的事，跟梦里一模一样。神像左边站着一个女巫，青衣白裙。
窦质走过去问她：你姓什么。
她说：姓赵。
窦质说：排行第几。
她说：第二。
窦质回头看了韦旬一眼。韦旬的脸白了。
窦质后来问过她：你既然梦见了，为什么不早说。
女巫说：我说了，谁信。我一年到头在庙里，来的人不是求子就是求雨。我说我梦见两个从东边来的男人，人家只当我讨钱。
后来窦质问她：你还记得昨夜做过什么梦吗。
女巫说：我梦见两个人从东边来，一个问我姓，一个站在后头不说话。我梦里还想，这两个人怎么来得这么快。
白行简写这三件事的时候人在长安，官不大，日子过得清。他哥哥的名气比他大得多，走到哪儿都有人求诗。他写这本小书，用的还是笔记的写法：先记时间，再记人名，再记事情，一句议论也没有。
后世有人把《三梦记》当小说看，也有人说它是真的。这两种读法，白行简大概都不在乎。
三件事，白行简都记在《三梦记》里。他没有解释任何一件，也没有说这三件事里哪一件最奇。他只是把三件事抄在一起，中间空一行，写完就完了。
慈恩寺那面墙，后来塌了，重修的时候换了新砖，白居易的字早就没有了。曲江边上的柳树砍过几回，塔还在。
朝邑那座佛堂，不知道什么时候拆的。老槐树的树根，据说有一年被刨出来当柴烧了。
现在还有人说，人在梦里走的那条路，跟他白天走的是同一条路，只是他回来的时候不记得路是怎么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