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津县的王兰是晌午倒下的。他蹲在院子里修一张犁，手一松，人就歪在犁沟边上，脸贴着刚翻起来的湿土。他女人在灶房里喊他吃饭，喊了三声，没人应。出来一看，人已经硬了。那一年的夏天来得早，麦子还没割完，日头就能把院里那口缸晒得烫手。
这故事记在《聊斋志异》卷一。原文不到一千字，写得却很硬：一个人死错了，阴司查出来，要送他回去；可他在灵床上已经躺了七天，又是夏天，尸首坏了。
阴司那边是一套衙门。两个鬼卒拿着勾牒到利津，把一个叫王兰的人勾了来，往堂上一交，回头就走。堂上覆检——就是把名册再核一遍——才发现勾错了：这个人的阳寿还长，不该这个时候来。
官把两个鬼卒叫回去，骂了一顿。骂完还得办正事：送回去。
鬼卒回到利津的时候，天刚亮。王家的院子里搭着灵棚，白布被风吹得鼓起来，一口薄棺停在正中，棺盖没钉，因为天热，家里人想着早点入土。两个鬼卒站在棺边看了看，谁也没说话。
尸首已经坏了。脖颈上一片青黑，指甲盖底下泛紫，嘴角有东西流出来，招了苍蝇。这样的身子，魂塞回去也活不成。塞回去就是个烂在床上的活人，比死了还麻烦。
鬼卒慌了。这不是小事——勾错一个活人，是记在册子上的过错，上头查下来要挨罚。两个人在院墙根下蹲了半天，抽了半袋烟，商量出一个主意：既然送不回去，就让他做鬼仙。
所谓鬼仙，是人死了，魂不散，还能借一点别的东西用。这一点东西，得自己去抢。
离利津三十里有一片乱坟岗，岗上住着一只老狐。那狐狸修了不知多少年，嘴边含着一颗丹，丹在嘴里转，一转一年。鬼卒领着王兰的魂去了，站在坟岗外头，指给他看：月亮底下，一团白气悬在半空，气里裹着一点红光，像有人在远处提着个灯笼走路。
狐狸在吐纳。一吐一纳，红光就跟着起落。
鬼卒说：等它吐出来，你就上去，吞了。
王兰说：它要是咬我呢。
鬼卒说：它是畜生，你是鬼。鬼怕什么咬。
那一夜的风是从坟岗那头刮过来的，带着土腥和烂草的味。王兰蹲在草里等，等到后半夜，狐狸把丹吐出来，那颗丹升到半空，慢慢地转。他扑上去，一张嘴，丹就进去了。那东西一入喉，像是吞了一口滚水，从喉咙一直烧到心口。
狐狸在底下叫了一声。那声音不像狐狸，像个老太太丢了东西。
从那天起，王兰能看见别人身上的病了。不是隔着一层肉去看，是病自己会说话：一个人胸口积着一团灰气，他就知道那里面是痰；一个人腰上有一条红线往下走，他就知道快要发疮。他不用诊脉，不用看舌，只要看一眼。
问题是他已经死了。他没有身子，站在人跟前，人看不见他。
所以他去找了张固。
张固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家里穷，靠挑担子卖布过日子。王兰的魂夜里去找他，站在床前叫他名字。张固醒了，听见声音，看不见人，吓得直往墙角缩。
王兰说：别怕，是我。我死了，可是我没走。
张固在被子里抖了半夜，天快亮才敢回话。王兰把事说了：我能看病，我不能开口，你替我开口。诊金你收，钱我们两个人分。
张固说：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王兰说：你隔壁刘家的孩子，右肋下有一块疮，已经烂了三天，他妈还当是撞了邪。你去看。
张固去看，果然。
头一个月，他们只敢看小病。张固坐在堂屋里，装模作样地伸手搭脉，眼睛其实看着王兰。王兰站在病人背后，说一句，他跟着说一句。
“这一帖药，吃三剂。”
“忌口，鱼虾不能沾。”
“这病不是一天得的，也别想一天好。”
有一回，一个老妇人抱着孙子来，孩子烧得嘴唇起皮，眼珠往上翻。张固手一搭上去就慌了——他什么也摸不出来，只摸到一手滚烫。他抬头看王兰。王兰站在孩子背后，脸上第一次有了犹豫。
半晌，王兰说：不是病。他后颈上有一根针。
张固把孩子翻过来。后颈窝里真的有一根绣花针，只剩一个针鼻露在外面，肉已经长到针身上去了。是孩子自己玩的时候扎进去的，扎得深，家里人一直没看见。针拔出来，当晚就退了烧。
这件事传出去以后，张家的门槛就被踏平了。
不过他们也出过错。一个做豆腐的汉子说肚子疼，王兰看了半天，说里面结着一块石头。张固照着开了打石的方子，药吃了五天，石头没下来，人瘦了一圈。第六天那汉子自己吐出一条蛔虫，一尺多长，落地还在动。
当晚张固就问：你不是看得见吗。
王兰站在灯影里，半天才说：我看得见气，看不见气里是什么东西。
银子还是照样进来。
银子来得快。先是几十文，后来几钱，再后来是整锭的。张固换了大房子，换了新衣裳，出门有人叫他张先生。王兰什么都不要，他只要一样：每年清明，让张固去他家坟上，给他女人留一包银子。
头两年，张固去了。第三年，他没去。
王兰是清明后第七天才知道的。他飘回利津，看见自家院子里，他女人在井边洗衣裳，一盆水洗得发黑，手背泡得起了皱。儿子蹲在门槛上，拿树枝在地上画人，画一个，抹掉，再画一个。
王兰在院墙上站了很久。
他回去问张固。张固正在数钱，一串一串地穿，穿得指头发黑。听见王兰的声音，他手停了一下，又接着穿。
“今年忙。”张固说，“明年一并补上。”
王兰说：我在这儿站了三年，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见了。你收过三回重礼——城南绸缎庄的老板娘，县衙里的一个书办，还有一个不肯说名字的。你收钱的时候跟他们讲，这病难治，得加钱。
张固不说话了。
王兰说：我不怪你收钱，人都要活。我怪你把我当一杆秤，称完了就搁在墙角。
那天夜里，张固做了个梦。梦里王兰站在他床前，还是二十几岁的样子，脸上没有血色。王兰说：明天起，你自己看吧。
第二天，张固照常开门。第一个病人是个咳了半年的老头，痰里带血丝。张固坐下来，搭脉，等了半天，背后没有人说话。
他回过头。屋里只有他自己。
他硬着头皮开了一帖以前用过的方子。那是治风寒的，不是治痨的。老头吃了三天，第四天早上死在自己床上。
家里人来闹，把张家的门板卸了，把药柜砸了。张固站在院子里，不辩，也不跑。他知道自己辩不了——他从来就不会看病，他只是一个会说话的人。
王兰再没有回来。
有人说他去了别处，还做这一行，换了一个搭档。有人说不止如此，他后来被上帝召了去，做一方土地，管一片山，一年收几炷香。也有人说这些都是张固后来编的，为了让人相信他从前真的遇见过鬼。
利津的老人讲这故事，讲到结尾总要停一下。他们说，王兰后来还是回过家，一年一回，都在他儿子的生日那天。他不进门，就站在院墙外头那棵枣树下，看屋里灯亮着，听儿子在里面说话。孩子一年比一年高，声音一年比一年低。
站到鸡叫，他就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