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江东大旱。河水退到露出河底的石头，田里裂开的口子能塞进一只手掌。孙策的军营扎在城外，兵士排队到一口井边等水，从早晨等到天黑，一桶水浑得像米汤，还得先撇掉上面的浮沫。
这件事记在《搜神记》卷一，后来又被抄进《三国志·孙策传》的注里。注是南朝人裴松之做的，他把各种杂史异闻一条一条贴在正史旁边。于吉就是这样留下来的——不在正文，在注脚里。正史只说他被孙策所杀，至于为什么杀、杀了以后怎么样，全在别人的笔记里。
于吉是琅琊人，跑到吴郡、会稽一带，不置产业，不娶妻，也不收徒弟。他只做一件事：画符，把符烧成灰化在水里，让人喝下去。
喝了的人说病好了。
这话传得快。一传十，十传百，来的人从门口排到街尾。有抬着来的，回去自己走；有一个瞎了三年的，喝完说看见光了。他走到哪里，哪里的路就堵。有人把家里的病人背到路边等着，只求他经过时看一眼。
有一次，一个撑船的来找他。那人左胳膊抬不起来，抬了半年，抬到肩头就疼得冒汗。于吉让他把袖子卷上去，看了很久，忽然把他的手往上一提，往下一放，骨头里“嗒”一声。船工叫了一声，然后试着把胳膊举过头顶，举上去了。
船工蹲在地上哭。他说半年没能把船篙举起来，船一直泊在岸边，老婆孩子靠邻居送饭。
于吉没说什么，把符烧了让他喝，就走了。这个船工后来成了最死心塌地的一个。杀于吉那天，他挤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攥着那根船篙。
也有人说那是骗人的。城东有个卖药的，姓吴，专门在茶馆里讲：符纸是黄纸，烧了就是炭，炭能治什么病。他讲了一个月，讲得茶馆里的人都笑。
后来他儿子发高烧，抽起来，眼睛翻白。他抱着儿子跑了三条街，跑到于吉门口，跪下去。
他不收钱。这就更难对付了。
一个人收钱，你可以说他贪；一个人不收钱，你只能说他图别的。
孙策那几年的日子并不好过。他刚杀了吴郡太守许贡，许贡的小儿子和几个门客跑了，散在江湖上，随时可能回来。北边曹操在官渡跟袁绍对峙，江东的士族一半在观望，谁的船都不上。这种时候，城里站着一个能让三万人下跪的人，他睡不着。
他不是不知道于吉没有兵马。他怕的正是“没有兵马也能让人跪”这件事本身。
孙策那时候刚打下江东，二十几岁，兵强马壮，性子急，最受不了的就是有人在他的地盘上比他还让人服气。有一天他在城楼上，看见于吉从街上过，两边的人纷纷让开跪下，里头有百姓，也有他自己的兵。他的将领之中，有三分之二见过于吉，都下了车行礼。
孙策回帐就问：我是主，他是客，为什么他们都拜他。
旁边的人说：他治病。
孙策说：治病的人多了，没见过治到让人跪下的。
他母亲知道了，来劝他。老太太说话很直：这个人治好了多少人，你杀他，人心不服。孙策说：这种人今天能治人，明天就能聚人。
幕僚张昭也劝，说于吉在民间声望太重，杀了怕生变。孙策说了一句很冷的话：正因为重，才要杀。
于吉被抓进狱里。狱吏知道他是谁，不敢上刑，夜里还偷偷给他松了绑，端了一碗水进来，跪下说：先生，我母亲三年前就是喝您的符水好的。
狱吏说：先生，您就不能少说两句吗。
于吉说：我不说话，他们还是要杀。
狱吏说：那您走吧，后墙有个洞，我当没看见。
于吉说：我走了，这城里的人就白信我了。
他在水边坐了一会儿，说：我乞一场雨。雨下来了，我的话就算不假；雨不下来，我死得也该。
那时候已经旱了四十多天。他让人把自己缚在坛上，绳子勒进胳膊，脚下是晒得发白的土。围观的人从城里一直排到城外的坡上，没人说话，只听见风吹旗子的声音。
午时，东南边起了一片云。
那片云来得不合规矩——不是慢慢堆起来，是贴着地皮滚过来的，滚到头顶上就停住了。接着一声雷，雨点砸下来，砸在干土上直冒白烟，一股土腥气冲上人脸。雨下了半个时辰，沟里开始淌水。
人群里有人哭了。有人跪下去磕头，磕在泥里。
孙策站在城楼上，脸是青的。
张昭在他旁边低声说：主公，现在更不能杀了。
孙策说：现在杀了，他们才知道谁说话算数。
他还是要杀。
行刑那天，于吉被抬到市口。有人说他到最后也没说话，只是把头偏了一下，看了看围观的人。也有人说他笑了一下。杀完之后，尸首不见了——狱里收尸的人进去，只剩下那根绳子。这一段各种说法不一，有的说是尸解，有的说被信徒偷偷抬走了，还有的说根本没杀成，杀的是另一个同名的人。
杀于吉的第二天，军营里出了一件事：有三个兵跑了。不是投敌，就是跑了。抓回来问，说不敢在这儿当兵了。
孙策下令各打二十军棍，放回去。打完他自己在帐里坐到天亮。
孙策从那天起就不得安生。
他一个人坐着，会看见于吉站在旁边。抬头看，没有人。低头看地，地上有一双影子。
这不是最难受的。最难受的是照镜子。
孙策半个月前遇刺，许贡的门客藏在草丛里射了他一箭，箭簇刮过面颊，伤了骨头。医生嘱咐得很清楚：静养一百天，不能动怒，一动怒，伤口就要崩。他每天要换药，换药就得照镜子。
头一天照镜子，镜子里只有他自己，脸上贴着膏药，气色还算过得去。
第二天照镜子，他背后站着一个人。
他猛地回头。帐子里空空的，连个侍从都没有。
第四天他让人把帐子拆了一半，让日光照进来，说白天总不会有了。日头底下铜盆里的水清得发亮，那个人站在他背后，连衣褶都看得清楚。
第五天他不再换药。
第三天他让人把帐子里的镜子都收了。侍从说没有镜子没法换药，他说那就换个大点的铜盆，看水面。
水面也是一样。水一晃，于吉的脸就在里头晃。
孙策把铜盆踢翻了。水泼了一地，淌到帐子门口。
那天夜里他大叫一声，说看见于吉在帐顶。侍从进来掌灯，帐顶什么也没有。他抓着被子坐起来，脸上的膏药裂开，血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
医者连夜被叫来，一看就摇头：说了不能动怒。
孙策死的时候二十六岁。
后来的书里把这件事写得很简省，只说“创裂而死”。至于他死前看见了什么，不同的本子记得不一样：有说他一直喊于吉的名字，有说他什么也没喊，只是睁着眼睛；也有说镜子里那个人从头到尾没做过一个动作，没有伸手，没有开口，只是站着。
江东的老百姓后来给于吉立了庙。庙里的像不画脸，只画一件道袍，袍子里空着。
有人问为什么。
管庙的人说：他本来就不在脸上。
庙在后来的战乱里烧过两次，又修起来两次。明代有人在庙里立过一块碑，碑上刻着“仙人于公”四个字，底下的小字记着求雨那件事，字迹已经磨平了一半。
现在庙还在，香火不算旺。供桌上常年摆着一碗清水，没有人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