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 年 1 月 11 日，傍晚五点二十五分，广州天河路与体育东路交叉口。天还没有黑透，路灯刚亮，路口的电动车挤在停止线后面，绿灯一亮就一起涌出去。
一辆黑色宝马从东边过来，没有减速。
那天晚上，广州公安的通报只有两行字：五人死亡，十三人受伤。
天河路是广州最挤的一段路。往西是体育中心，往东是岗顶，中间连着石牌桥和岗顶两个地铁站。2023 年 1 月，疫情高峰刚过去，街上的人重新多了起来。1 月 11 日是星期三，傍晚五点二十五分，正是下班和放学叠在一起的时候：写字楼的人往地铁口走，家长骑着电动车来接孩子，外卖骑手在车流缝里穿。
肇事者叫温庆运，二十二岁，广东揭阳人。这是判决书和通稿里关于他仅有的两项身份信息。
至于他为什么在那一天、把车开到那个路口，判决书只用了六个字：为发泄个人情绪。
这六个字后面是什么，没有人说。
一、路口
最先被撞的是停在路口的一排电动车。
据当时流传的现场视频，那辆宝马进入路口时没有刹车迹象，撞上第一排人和车之后，车头偏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视频里有人喊，有人往人行道上跑，一辆送外卖的电动车被顶出去几米，箱子翻在地上。
一个骑车经过的男人后来对记者说，他听见的不是撞车的声音，是“很多塑料一起碎掉”的声音。他回头的时候，路口已经空了，只有人和车倒在地上。
那辆车没有停在路口。它沿着天河路继续往前，撞倒了隔离栏，撞上路边的设施，最后才停下来。
从第一下撞击到车停住，有多长时间，通稿里没有写。能确认的只有结果：五个人当场或者送医后死亡，十三个人受伤，其中有人重伤。死者里有没有孩子，官方没有公布；伤者的姓名、年龄、职业，也没有公布。
那天晚上九点多，路口的警戒线还没有撤。地上散着电动车的碎片、外卖箱、一只鞋。清洁车用水冲地面，水顺着路沿流进排水口。
天河路这一段，平时是广州最不愿意封路的地方。路口四个角都是商场，地下是地铁，地面是公交站，电动车、行人、机动车挤在同一个平面上。傍晚那一个小时，路口的绿灯一亮，几百辆电动车会同时启动，像开闸放水。
也正因为这样，一个人把车开进这个路口，等于把车开进了一群人中间。他不需要认识其中任何一个。
二、二十二岁
温庆运是广东揭阳人，2000 年前后出生，案发时二十二岁。
公开报道里，关于他案发前的生活只有很少几句话：他没有正当职业的说法见诸报端，但没有一家权威媒体给出他的工作、住址、家庭情况。警方通报没有提，法院判决没有提，一审旁听者的讲述里也没有提。
这不是遗漏，是这类案件常见的空白。一个人开着车冲进人群，法律要回答的是他做了什么、造成了什么后果、当时心里是怎么想的；至于他此前二十二年是怎么过的，除非能证明与作案动机直接相关，否则不会进入判决书。
但对读故事的人来说，这个空白很难忽略。一个人不会在某个星期三的傍晚突然变成另一个人。他之前一定有过一些时刻：失业、欠钱、跟家里人吵架、被人拒绝、在某个深夜觉得自己再也站不起来。这些时刻有没有发生过，我们不知道。
我们知道的只是：2023 年 1 月 11 日下午，他坐进了一辆宝马，把车开到了天河路。
三天后，1 月 14 日，温庆运被依法逮捕。
三、九十七天
从案发到一审宣判，九十七天。
2023 年 4 月 18 日，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公开开庭审理温庆运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一案，并于当日宣判。
法院审理查明：2023 年 1 月 11 日 17 时许，被告人温庆运为发泄个人情绪，在广州市天河区故意驾车冲撞行人和道路设施，造成多人伤亡及财产损失等严重后果。法院认为，温庆运犯罪手段极其残忍，犯罪后果极其严重，严重危害公共安全，依法对其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据旁听庭审的受害者家属向媒体讲述，温庆运在庭上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说话很少。他没有解释自己当天为什么那样做，也没有向受害者家属道歉，只说了一句“后悔”，但没有说后悔什么。
这句话后来被很多报道引用。它之所以刺人，不是因为冷漠，而是因为它什么也没说明。一个人可以说他后悔杀了人，也可以说他后悔被抓住；在没有解释的情况下，这两种后悔从外面看是一样的。
这类案件依法公开审理。公开审理不只是允许旁听，还意味着判决理由要当庭说清：为什么定这个罪、为什么量这个刑。对旁听席上的人来说，这是他们唯一能听见国家解释这件事的机会。
四、“为发泄个人情绪”
“为发泄个人情绪”是判决书对动机的表述。
在刑法里，动机不影响定罪，但影响对主观状态的判断。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要求行为人明知自己的行为会发生危害不特定多数人生命、健康或者重大公私财产安全的后果，并且希望或者放任这种后果发生。
“放任”两个字是关键。它不是“想让谁死”，而是“知道可能会死人，还是把车开了进去”。
这也是本案与交通肇事罪最根本的区别。交通肇事是过失犯罪：一个人违反交通规则，应当预见后果而没有预见，或者预见到了却轻信能够避免。它的法定最高刑是七年。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是故意犯罪，最高刑是死刑。
同一辆车、同一条路、同样死了人，落在哪个罪名里，差别是生与死。
法院在这个案子里用了三个判断：一是对象不特定，路口的人跟温庆运没有任何关系；二是行为持续，车在第一次撞击后没有停下，继续往前冲撞；三是后果明知，一个二十二岁的成年人，在傍晚的闹市路口把车加速开进人群，不可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这三点加在一起，就是“放任”。
这套判断不是这个案子才有的。2009 年 9 月，最高人民法院发布《关于醉酒驾车犯罪法律适用问题的意见》，其中写明：行为人明知酒后驾车违法、醉酒驾车会危害公共安全，却无视法律醉酒驾车，特别是在肇事后继续驾车冲撞，造成重大伤亡的，说明行为人主观上对持续发生的危害结果持放任态度，具有危害公共安全的故意，应依照刑法第一百一十五条第一款的规定定罪处罚。
那份意见处理的是醉驾，但它把一条界线划清楚了：撞了人之后停不停车，是过失与故意之间最硬的一道分水岭。
停下来，是交通事故；不停，继续撞，就是把车当成了工具。
温庆运的案子没有醉驾情节。法院认定的是“为发泄个人情绪”，不是酒，也不是毒。但“连续冲撞”这个动作是一样的：车在第一次撞击后没有停，而是继续往前。这一个动作，把案件从交通事故那一栏，挪到了危害公共安全这一栏。
五、复核
一审宣判后，温庆运上诉。
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依法开庭审理，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并依法报请最高人民法院核准。
死刑复核是中国死刑案件必经的一道程序。2007 年 1 月 1 日起，所有死刑立即执行案件的核准权统一收归最高人民法院。在此之前，部分案件的核准权在省级高院。这道程序不看有没有上诉，只要判了死刑立即执行，就必须报最高法复核。
最高人民法院在复核期间依法讯问了温庆运，听取并审查了辩护律师所提意见。复核认为，第一审判决、第二审裁定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定罪准确，量刑适当，审判程序合法，依法核准温庆运死刑。
2024 年 4 月 19 日，广州市中级人民法院遵照最高人民法院下达的执行死刑命令，对温庆运执行死刑。广州市人民检察院依法派员临场监督。执行前，法院安排他会见了近亲属。
从案发到执行，四百六十四天。
这个速度在死刑案件里不算慢。在美国，一桩死刑案从判决到执行往往要拖十几年，被告可以层层上诉到联邦法院，真正被执行的人只是被判死刑者中的一部分；在中国，死刑复核是一道书面审查加讯问的程序，最高法核准之后，执行命令下到一审法院，通常在几周之内完成。
两套制度对“生命能不能被国家拿走”给出了不同的答案：一套把决定权交给陪审团和州法官，再用漫长的时间去消耗它；一套把最后的闸门装在北京，由最高法的法官在卷宗上签字。
六、五个人
案子到这里就结束了。
法律给了它一个完整的收尾：侦查、起诉、一审、上诉、二审、复核、执行，每一道程序都走到了。被告人的诉讼权利被保障，被害人家属旁听了庭审，检察院临场监督，最高法核准。这是一套没有缺环的流程。
但流程结束的地方，事情没有结束。
五个人没有回家。十三个人受了伤，有人可能再也不能像原来那样走路。他们的名字没有出现在通稿里，判决书里也只有“多人伤亡”四个字。这是对受害者隐私的保护，也是这类写作必须接受的限制：我们能写清楚一辆车怎么冲进人群，却写不出那五个人当天出门时准备去做什么。
天河路第二天就恢复了车流。路口重新画了线，护栏换了新的，外卖骑手照样在缝隙里穿。到了晚上，路边的灯全亮起来，没有人看得出来前一天这里发生过什么。
只有一件事一直没有人回答：一个人在做出这种事之前，心里那些东西，是不是本来可以被看见。
判决书没有回答。它只写了六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