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汉一带的夏天，夜里水田里全是蛙声。当地人听惯了，不当回事，只有一件事他们从小被交代：田埂上、屋檐下、水缸边，看见青蛙别打。打了要出事。
有人说这是吓小孩的话。可那一带真有青蛙神祠，祠里有塑像，绿袍，圆眼，手里捧一只小蛤蟆。每年春天赛神，各家捉了青蛙来比大小，最大的那只供在案上，一村人给它磕头，叫它将军。蛇见了青蛙绕道走——这话听着不像真的，但当地人说见过。
赛神那天最热闹。老人把捉来的蛙捧在手心，掂一掂，再用一根草茎量它的背，量完了报个数，围观的人就“哦”一声。有一年一只蛙大得像只小碗，蹲在案上一动不动，眼睛也不眨，抬它来的汉子说，这蛙是他在自家门槛上捡的，捡的时候它正朝屋里看。
这个故事是蒲松龄记的，收在《聊斋志异》里，叫《青蛙神》。他写的不是一只青蛙变成人，也不是人变成青蛙。他写的是：江汉之间有一户人家，跟一位蛙神结了亲，然后过了几十年日子。
蛙神在这套故事里不是妖怪。它是神，管雨水，管收成，管一方的祸福。你在它面前许愿，它应了，你就得还。这跟庙里求签是同一回事，只是这位神特别在意一件事：它要一个女婿。
薛昆生是那一带出名的好孩子。十六七岁，白净，读书，见人先低头。他家不算富，父亲开一间小药铺，母亲持家。这样的人家，本来与神没什么来往。
一天夜里，薛父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穿绿袍的人站在他床前，说，我有个女儿，想许给你儿子。薛父在梦里也知道这是谁，赶紧推辞，说我们家是凡人，不敢高攀。绿袍人说，我看中他，不是看中你家。说完就不见了。
第二天，家里灶台上的碗自己动了。第三天，药铺里的药柜被人从里面翻开，抽屉一只一只拉出来，药撒了一地。第四天，昆生开始发烧，烧到说胡话，嘴里叫着一个女孩的名字，家里人谁也没听过这个名字。
薛父撑了七天，第八天早上拿了香烛去祠里，跪下说：我应了。当天中午昆生的烧就退了。他自己坐起来，说饿，要喝粥。
十娘是在秋天进门的。
村里人挤在门口看，看见一顶小轿，两个抬轿的，一个老妈子。轿帘掀开，下来的女孩十七八岁，穿一身浅绿的衣裳，头发上没戴金，只插一朵白花。她不低头，也不笑，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在数人。
她进门第一件事，是把院子里那口淹了半年青苔的水缸洗干净。第二件事，是把灶台砌高了两寸，说她个子高，弯着腰做饭腰疼。薛母当时脸色不好看，后来也没说什么。
日子过起来了。十娘会算账，药铺的账她三天就理清了，还指出前年有一笔赊出去的药钱被人赖了。她会看天，说哪天要下雨，哪天地要淹，说得准。有一年芒种，她说三天后有雨，隔壁李家不信，照样晒了一院子稻子。第三天下午雨来了，李家两口子从田里跑回来收稻，稻子已经泡了一半。李家的女人后来跟人说，薛家那个媳妇站在自家屋檐下看雨，衣服都没湿。
她做的饭咸淡正好，只有一样：她不吃鱼，也不吃蛙。家里灶上从那天起再没出现过一只蛙。
昆生喜欢她。喜欢到有点怕她。
十娘脾气不好。不是骂人的那种不好，是那种一声不响的不好。有一回昆生在外面跟人喝酒，回来晚了，她没说话，第二天早上人就不见了。昆生找了一天，找到祠里，看见她坐在神像旁边的小凳上，正在给她母亲梳头——她母亲，就是那位绿袍神的夫人，一位看着四十来岁、眼睛也很亮的妇人。
昆生站在门口不敢进。她母亲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回去吧。他就回去了。
第三天她自己回来了。回来也不提这事，照样做饭，照样算账。昆生问她那天在娘家吃了什么，她说，糯米饭。
这样的事后来又发生过几回。村里人渐渐知道了，说薛家媳妇一不高兴就回娘家，娘家就在祠里。有人笑，有人羡慕——毕竟那一带的人，谁家媳妇能回那样的娘家。
真正出事是在第二年冬天。
那一年江汉大旱，田裂了口子，井也见底。村里人来祠里求雨，求了半个月没动静。有人开始骂，说这神收了香火不办事。昆生那天喝了酒，被人在酒桌上激了几句，回家路上经过祠门口，站住了，冲着里面说了一句很难听的话。他说，供你这么多年，连一场雨都不给，你算什么神。
他说完就回家了。第二天早上，十娘不见了。
这回不是回娘家。她走的时候把自己的东西都带走了，连那朵白花也带走了。灶上留着一锅粥，还是热的。
昆生去祠里，跪了一天。神像没动。他又跪了第二天。第三天，他跪在祠里睡着了，梦见十娘站在他面前，说，你骂我父亲，我怎么回来。
他醒过来，做了一件在那一带没人做过的事：他把自己家里那只供了多年的香炉抱到祠里，放在神像脚下，然后当着全村人的面，打了自己三个耳光。他说，我嘴贱，我认。
那年冬天没下雨。第二年开春下了。十娘是在下雨那天回来的，衣裳湿了一半，进门第一句话是问，药铺的账这个月对了没有。
后来他们有了孩子，一儿一女。儿子像他爹，读书；女儿像她娘，眼睛很亮，三岁就会看天。
这个故事要是到这里完，就是一个和气的人神结亲的故事。但蒲松龄还写了一段。
有一年夏天，昆生从田里回来，脚上沾着泥，进门的时候觉得脚底一软。他抬脚一看，踩死了一只小青蛙，只有指甲盖那么大。他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十娘从屋里出来，看了看他的脚，又看了看地上，什么也没说。她进屋收拾了一个包袱，抱着女儿，牵着儿子，出门了。这一次她带走的东西比上回多。
昆生没有去追。他知道追不上。
他在祠门口坐了三天，第三天晚上下起雨来，很大，把田里的水都灌满了。雨停的时候，十娘抱着女儿站在他面前，儿子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只小木桶，桶里装着七八只青蛙。
她说，我把它们送回水沟里去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
昆生后来活到很大年纪。他家的灶台上，一辈子没出现过一只蛙，田里也没有。有一年大旱，田里的青蛙成群往他家院子里跳，跳满了半个院子，他端着木盆一只一只捧起来，送到后面的水沟去，从早上送到天黑。
村里小孩问他，薛爷爷，你为什么不吃青蛙。
他说，我家里有人姓这个。
这话后来成了一句当地的玩笑。但那一带的人，从那以后打青蛙，都要先看一眼四周。
也有不信的。隔了两个村，有个后生嫌田里蛙吵，一夜之间用药毒了一沟，第二天沟面上浮着一层，白的绿的。那年他家的稻子灌浆时全空了，一粒米没进仓。这事传开以后，村里老人只说了一句：有些事，你信不信它都在。他们不说是报应，也不说是神罚，只说田里的东西，田里自己会算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