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节那天有月亮。山坡上吹着芦笙，火把一排一排插在田埂上，远远看像有人在夜里撒了一把煮熟的豆子。女人们把银项圈擦得发亮，男人们抬着蒸熟的糯米饭，饭上盖着染红的蛋。一个十四岁的女孩蹲在自家院墙外头，抱着一棵树，隔着竹篱看别人的灯火。她不能去。她后母走的时候交代过：守着这棵庭树，虫子掉下来要捡，鸡要赶。
她身上那件旧衣，是她亲娘留下的。补丁是后母补的，针脚很大，走线歪。她娘留下的还有一只陶罐，罐口缺了一块，装水会漏，她一直留着，用来放那几片从池边捡回来的鳞。
后来她去了。这一去，留下了一只鞋，也留下了一个比欧洲早八百年的故事。
这个故事叫《叶限》，收在唐人段成式的《酉阳杂俎》里。段成式说，这不是他编的，是他家里一位叫李士元的门客讲的。李士元是邕州人，邕州在今天的广西，熟南边的事。他又说，这故事在秦汉以前就在南边传了——按这个说法，它比格林兄弟早一千年，比写《灰姑娘》的佩罗早八百多年。
「洞」这个字要解释一句。唐代说「洞」，说的是西南山里那些以洞为单位的部族地方，洞主就是管这一片的人。叶限是吴洞洞主的女儿。她的名字在汉文里少见，段成式写作叶限，有的抄本写作叶限，两个都是一个音。
叶限的亲生母亲死得早。后母进门以后，日子就变成了这样：砍柴，要走最险的那条岭；汲水，要走最深的那口井。家里有温顺的女儿，后母自己生的那个，穿细布，吃甜食，坐在门口看人过路。叶限穿的是补过三回的旧衣，肩上两块补丁颜色不一样。
有一天她在溪边汲水，看见一条鱼，两寸长，红鳍金眼，被水冲到石缝里，翻着白肚。她把它捧回去，养在水盆里。鱼长得快，盆换成了瓮，瓮换成了半人高的大陶缸。缸装不下了，她就把它放到屋后那口池子里。池子不大，水是活的，从山上引下来。
从此每到吃饭的时候，池边就有人。叶限端着碗站在岸上叫一声，水面先起一圈纹，然后那条鱼浮上来，把头搁在她的影子里。它已经有几尺长，鳞片像打了蜡。她给它带剩饭，带米糠，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是坐着。鱼也上来。
村里人知道叶限有点怪，但没有人在意一条鱼。
后母在意。她不是在意鱼，她是在意这个继女有一件东西不归她管。她先去池边站着叫，叫了半天，水面一动不动。她回来问叶限，你在池边做什么。叶限说没什么。后母就笑了一下，说，明天你去西岭那口井挑水，家里的水浑。
第二天叶限走了。西岭那口井来回十里，路上要过一片乱石坡。
后母换上了叶限的旧衣，那件肩上两块补丁的。她把袖子挽到肘上，袖里掖了一把刀，走到池边，学着叶限的样子叫。水面起纹了。鱼浮上来，把头搁在她的影子里，然后不动。她一刀砍下去，鱼没有挣扎，只是尾巴在水面上拍了一下，很轻。
那天晚上家里有鱼吃。后母把鱼骨捞出来，扔进屋后那堆沤了半年的粪里。鱼肉她吃了三天，剩下的腌起来。叶限回来的时候，池子平得像一块青石板，水面上什么都没有。她站在岸上叫了一声，叫到天快黑，声音都哑了。她沿着池边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看见岸边的泥里有一片鳞，还在动。
她坐在池边哭。
这时候天上下来一个人。段成式写的是「披发粗衣，自天而降」，头发散着，衣服粗，从天上下来。这个人跟她说，你不要哭。你的鱼被你后母杀了，肉被吃了，骨头在粪堆底下。你去把骨头取出来，藏在屋里，想要什么，跟它说，它会给。
叶限去了。粪堆有半人高，她用手刨，刨到指缝里全是泥。鱼骨很大，一节一节，白得发亮。她把它抱回屋，藏在自己的床底下。
从那天起，她要什么就有什么。段成式写「金玑衣食，随欲而至」——金的、珠的、穿的、吃的，想到就有。她没有要很多。
起初她不敢要。第一回她只说了两个字：米，盐。第二天缸里就满了，米是新米，还带着晒场上的热气。她捧了一把在手里，闻了很久，然后哭了一场。她哭的不是有米了，是她想到那天在池边叫鱼，鱼没有上来。她把米煮了，先盛了一碗，放在池边的石头上，放到凉，又端回来自己吃了。
到了洞节。后母带着亲生女儿去了，走之前把庭树指给她：守着，虫子掉下来要捡。叶限等她们走远，从床底下把鱼骨抱出来，说了一句。她身上就有了翠色的纺绸上衣，脚上就有了一双金鞋。鞋很轻，段成式说「其轻如毛，履石无声」——踩在石头上没有声音。
她去了。她本来只想远远看一眼。
后母的女儿先看见她。那女孩扯她母亲的袖子，说，娘，那个人像姐姐。后母抬头看，人群里果然有个穿翠衣的女子，身量像。她心里一沉，往那边走。叶限转身就走，走得急，一只鞋掉在石阶上，她没有回头捡。
后母回到家，看见叶限抱着那棵庭树睡着了，衣裳还是那件旧衣，脚上两只草鞋都在。她就不疑了。她不知道女儿捡回来的那只鞋，第二天被人卖到了海岛上的陀汗国。
陀汗国在海上，管着几个岛，国力强，海边几千里都归它。国王得了这只鞋。鞋是金的，缝得极细，鞋底薄，放在手上几乎没有重量。国王让宫里的女人试，从最得宠的试到烧火的，没有一个穿得进去。他又下令全国的女人来试，来了一万多人，脚小的削一削，脚大的塞一塞，都没有用。鞋像是照着某一个人的脚长出来的。
国王派人查。查到吴洞，查到叶限。他们把叶限带来，让她试。她把脚伸进去，鞋和脚之间连一片叶子都插不进。
试鞋那几天，洞里的女人排过一条长队。有人从三十里外赶来，脚上还带着田里的泥。有个妇人生生把脚趾踩断了，血顺着脚背流到脚踝，还是穿不进去；她坐在石头上哭，说回去没法跟婆婆交代。国王坐在廊下，一只一只地看，看到后来不再看脸，只看脚。他后来跟人说，他要找的不是一只脚，是一只鞋找不到的那只脚。
国王娶了她。段成式写，后来她做了「上妇」，就是正妻。后母和她的女儿，被飞石打死了。石头是从哪里飞来的，段成式没有写。他只写了一句：人们可怜她们，把她们埋在了石坑里，那个坑后来叫「懊女冢」——后悔的女儿的坟。
这个故事到这里本来该完了。
但段成式还写了一段。国王娶了叶限以后，贪心起来，向鱼骨求珠宝，求了一回又一回，求到后来，鱼骨不再应了。他把骨头和海边的沙子一起埋进海里，埋的时候是半夜，跟着去的人后来都忘了埋在哪里。
西方那个版本里，灰姑娘的帮手是仙女教母，鞋是玻璃的，姐姐们为了穿进去削掉了脚趾，鸽子啄瞎了她们的眼睛。中国这个版本里，帮手是一条被吃掉的鱼，鞋是金的，没有人削脚，后母是被石头砸死的。惩罚更硬，来历更冷：帮她的人，是她的后母吃剩下的。
叶限后来过得好不好，段成式没有说。他只留下一个细节：那双鞋踩在石头上没有声音。一个从粪堆里刨出骨头、从石阶上丢下鞋子的女孩，最后走路是不出声的。这大概是这个故事的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