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山坳里那户人家的门就被敲响了。三下，不轻不重，停一停，又三下。屋里三个孩子挤在一张床上，谁也不敢先出声。最大的女孩十二岁，她记得母亲早上出门时说过一句话：外婆来了才开门。
母亲是天不亮就走的。外公那边捎话来，说外婆病了，让她回去一趟，山路四十里，得走两天。走之前她把灶膛里的火压小，把米缸盖好，蹲在门槛上跟三个孩子交代：谁叫门都别开，外婆来了才开。她说完还往山路上那片竹林看了一眼。竹林里没有风，叶子却在响。
三个孩子，大的十二，二的八岁，小的才五岁。小的那个白天在门槛上摆石子，一颗一颗摆成一排，说是给外婆摆的路。二的会数数，数到二十就重来，数不清山里有多少种虫叫。他们的父亲三年前进山烧炭，炭窑塌了，回来的是半个人。
「老虎外婆」这四个字，南方很多省份都讲，讲的却不是同一个外婆。浙江叫老虎外婆，福建和台湾叫虎姑婆，四川叫熊家婆，湖南有的地方干脆叫野人婆。名字换了几十个，屋里那一夜几乎一模一样：母亲出门，留下孩子，天黑有人敲门，自称外婆。这些故事从来不讲老虎是从哪座山上下来的，也不讲它怎么知道这户人家今晚只有孩子。它们只讲一件事——那句话。
那句话是母亲在门槛上说的，声音不小。山里的夜很静，一句话能传出半里地。讲故事的人说，那天夜里来敲门的东西，在竹林里把整段交代都听完了。它记住了外婆这两个字，也记住了开门的那句口诀。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老太太，靛蓝布衫，头上包一块帕子，手里拄一根竹棍。她说路远，走了一整天，腿肿了。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喝水。姐姐问，外婆你怎么夜里来。她说白天热，走不动。姐姐又问，我妈呢。她说你妈在外公家守着，让我先来看看你们。
屋里没点灯，灯油省着用。老太太一进门就往灶边摸，说眼睛见风就流泪，别点灯，点了她睁不开。三个孩子就真的没点。姐姐后来想起这一节，说那是她第一件后悔的事——屋里黑着，她连对方有没有影子都没看见。
老太太不坐凳子，坐在米缸盖上。姐姐说外婆你坐凳子，软的。她说凳子硬，米缸平，坐着舒服。米缸是那种大陶缸，缸口盖一块圆木板，板上有提手。姐姐是第二天早上才想明白的：那块板中间有个洞，尾巴可以顺下去，一直垂到缸底，谁也看不见。
她伸手摸弟弟的头。姐姐看见那只手背上有一层毛，又短又硬，像秋后没割的茅草。她问，外婆你手上是什么。老太太说，天冷，戴了手套。她把袖子往下拉了拉，拉到指根。
睡觉的时候，老太太要跟最小的弟弟睡一头。姐姐说弟弟夜里会尿床，脏。老太太说不碍事，她睡相好。姐姐就把弟弟抱到自己这头，把二妹推了过去。推的时候二妹还嘟囔了一句，说外婆身上有股味。什么味，姐姐问她。二妹说不上来，说像下雨天堆在墙角的柴。
半夜，姐姐醒了。
屋里有一种声音。咯噔，咯噔。很轻，很匀，是牙齿把什么东西咬碎的声音，咬一下，停一下，再咬一下。她以为是老鼠在嗑柜子，家里老鼠多，柜角都嗑出木屑来了。她翻了个身，声音停了。她不动，声音又响起来。
她问，外婆你吃什么。老太太说，吃花生，路上带的，炒过的，香。她说你要不要，我给你剥两个。姐姐说不要。声音停了一会儿，又响起来。这一回她听清了，那不是老鼠。老鼠嗑东西是急的，这个是慢的，一边嗑一边咽。
她把手伸过去摸。
她先摸到被子，再摸到一只脚，脚是凉的。再往前，摸到一只手，手背上全是毛，毛底下是硬的。她顺着那只手往上摸，摸到老太太的嘴边，摸到一截东西，细，弯，有指甲盖。
她把手缩回被子里，一直没敢再动。她后来跟人讲，那一夜她想了很多事，想母亲交代的那句话，想米缸盖上的洞，想二妹说的那股柴味。想到最后，她想的是一件很小的事：妹妹的鞋还在床底下，一双，摆得整整齐齐。
她想过跑。隔壁三叔家隔着一道坡，喊一嗓子能听见，只是夜里的山路有两处塌方，她五岁那年在那儿摔断过胳膊。她也想过，一旦自己出了这道门，弟弟还在床上，那双鞋就再也拿不回来了。她把被角往嘴里塞，咬住，一直咬到嘴里发苦。
天快亮的时候，她说，外婆，我要上茅房。
老太太说，夜里出去做什么，屋里有尿桶。她说尿桶满了，昨天就该倒。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根麻绳，一头系在她脚腕上，打了个死结，一头攥在自己手里。她说，你去，我拉着你，别掉沟里。
姐姐出了门，蹲在台阶上把绳子解开，系在门环上。她想了一下，又把绳子往里拽了两下，让屋里的人以为她还在门外站着。麻绳绷直了，门环轻轻地响了一声。
她没往茅房去。
她摸到灶房，摸到那口大铁锅，舀了半锅水，把灶膛里压着的火拨开，塞进两把干竹叶。火苗起来的时候，她看见自己的手在抖，抖得连火钳都握不稳。她把一整罐盐倒进锅里，用火钳搅。山里人说老虎怕盐，也有人说怕石灰，她家没有石灰，只有盐。
屋里喊，你怎么去这么久。她说拉肚子。屋里说，你进来。她说，外婆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门开了。
老太太出来的时候是弓着腰的，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还攥着绳头。出了门，她把腰一直，头碰到了门楣上挂着的竹篮。她比门还高半头。
姐姐说，外婆，锅里烧了热水，你洗把脸，走了夜路，脸上都是灰。
老太太往灶边走，走到锅边，弯下腰去看。姐姐从后面推了一把。
没有尖叫。只有水响，和一阵很急的抓挠声，像有人用十根指头在锅底上刨。锅盖被顶起来两寸，又落下去。姐姐整个人压在上面，两只手死死扣着锅沿，指甲缝里全是铁锈。抓挠声一下比一下慢，最后停了。
天亮了。
锅里没有人。水面上浮着一层灰白色的沫，沫上漂着几根毛，还有一张皮。皮摊开有门板那么大，黄底黑纹，软的，还带着温度。姐姐把它拖到屋后，用锄头挖了个坑埋了，埋得很深，上面压了三块石头。
二妹一直没醒。被子掀开，床上只有一只鞋。
母亲回来是第三天。她说外婆的病好了，还带回来一包晒干的笋。她进门就问，二妹呢。姐姐说，走丢了。母亲把笋放下，坐在门槛上，看见门环上还系着那截麻绳。她没问绳子是哪来的。
有的版本里，姐姐是爬到树上躲的。老虎在底下绕着树转，一圈一圈，树干上的皮被它的爪子一条一条剥下来，剥到天亮，树倒了。有的版本里她躲进阁楼，用一坛石灰撒下去，老虎的眼睛瞎了，撞在石磨上。还有的版本说，那天夜里来的是熊，不是虎，所以四川叫熊家婆。
哪个版本都不讲她后来怎么睡得着。
村里人后来问过她，问的都不是老虎，是那一夜她怕不怕。她说怕。又问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她想了半天，只说了一句：那夜我该点灯的。灯油就在灶边那口小罐里，还剩半罐，够点一夜。她母亲走的时候没说不许点，是她自己舍不得。
那户人家的门槛上，从此挂着一把剪刀，挂了多少年没人记得。只是每年秋后收了花生，那家人从不在夜里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