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扪虱而谈」这四个字，是一个动作加一件事。
「扪」是摸，是捉，手伸进衣服里去找。「虱」是虱子。那是个没有洗衣机的年代，一件粗布衣穿一冬，虱子是常客，士人也不例外。
所以这四个字是：一边在衣服里捉虱子，一边谈天下大事。
它不是夸人邋遢。它讲的是一个姿态：我来见你，但我没有为你的身份整理我自己。
这个成语的主人叫王猛。他见的那个人，手里有十万兵。
来历在《晋书·王猛传》。
「时桓温入关，猛被褐而诣之，一面谈当世之事，扪虱而言，旁若无人。」
那时候桓温进了函谷关，王猛穿着粗布短衣去见他。一见面就谈当世之事，一边捉虱子一边说，旁边像没人一样。
先说王猛是什么人。
他是北海剧县人，今天山东寿光一带。少年时家里穷，靠卖畚为生——畚是簸箕，用草绳编的，一双一双挑到市上去卖。
他读了很多书，尤其好兵书。史书写他「谨重严毅，气度雄远，细事不干其心」：稳重，严厉，气度大，小事不进他的心里。他不跟人来往，所以那些浮华的士人都轻视他，笑他。
他不当回事。「悠然自得，不以屑意。」
一个卖簸箕的年轻人，读兵书，不社交，被人笑。这个开局在任何时代都不稀奇。稀奇的是他等到了那个下午。
公元三五四年，桓温北伐。他是东晋最有实权的人物，荆州刺史，手握重兵，八月里打进了关中，在蓝田打败了前秦的军队，驻在灞上。
灞上在长安东边，隔着一条灞水，长安城就在眼前。
《晋书·桓温传》写当时的情形：关中的百姓照常过日子，带着牛和酒在路边迎他的，十有八九。老年人流着泪说：「不图今日复见官军。」
这句话是那个时代最重的一句话。北方沦陷四十多年，还有人记得官军长什么样。
就在这个气氛里，一个穿粗布衣的年轻人走到了军营门口。
《晋书》只用了十几个字写这场会面：「猛被褐而诣之，一面谈当世之事，扪虱而言，旁若无人。」
被褐，是穿粗布短衣，穷人的衣服。诣，是到、去见，是一个下对上的动词。他用这个动词走进了十万人的营。
然后他谈天下。一边谈，一边从衣服里捉虱子。
旁边没有人。这是原文里最狠的三个字，不是形容词，是记账：满营的将佐、亲兵、幕僚，在他眼里不算人。
谈得怎么样，史书没记。但记了桓温的反应：「温察而异之。」桓温看着他，觉得这个人不对劲——不是讨厌，是「异」，是这人跟别人不一样。
然后桓温问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他大概问过很多人。
「吾奉天子之命，率锐师十万，杖正讨逆，为百姓除残贼，而三秦豪杰未有至者，何也？」
我奉天子的命令，带十万精兵，秉持正道讨伐逆贼，为百姓除害。可是三秦的豪杰到现在没有一个来投我，为什么？
王猛答了一句话。
「公不远数千里，深入寇境，长安咫尺而不渡灞水，百姓未知公心，所以不至。」
您不远数千里，深入敌境，长安就在眼前，您却不渡灞水。百姓不知道您到底想干什么，所以不来。
《晋书》接着写：「温默然无以酬之。」桓温沉默，答不上来。
这一句答得有多准，要放回当时的局面看。
桓温不渡灞水，不是因为打不过。当时前秦的皇帝苻健把五千人缩在城里死守，关中的郡县望风而降。他要是渡河强攻，长安很可能就拿下了。
他不攻，是因为他不想拿下。
一个北伐的统帅，功劳如果太大，朝廷就会怕他。他要的不是长安，是「我随时能拿下长安」这件事本身——这样朝廷才需要他，才肯给他加官、给他九锡。所以他在灞上停住，等关中自己崩，等一个不用他动手的结果。
这些话他不能对任何人说。王猛当着一营人的面，把它说成了「百姓未知公心」。
这句话表面上是替百姓说话，实际上是把桓温的算盘摊在桌上：你不渡河，所以人心不归你。桓温听懂了，所以「默然」。
一个四十多岁的统帅，被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卖簸箕的人，一句话问住了。
然后是第三转。
桓温要南归了。他赐给王猛车马，拜他做高官督护，请他一起南下。
这是很实在的邀请。东晋的官，江南的富贵，一个穷小子一辈子也挣不到。
王猛没有立刻答应。他回山里去了，去见他的老师。
老师说了一句话：「卿与桓温岂并世哉！在此自可富贵，何为远乎！」
你跟桓温，怎么会是同一个时代的人呢？留在这里照样可以富贵，何必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
王猛就留下了。
「岂并世哉」这四个字，后人解释不一。有人说是「你不是他的对手」，有人说是「你跟他不是一路人」，有人说是「你们不在同一个时代，你不必跟他走」。
哪一种都对，因为它们指向同一个判断：桓温要的是权，王猛要的是治。权在江南，治在北方。
后来的事更有名。王猛经人引荐见到苻坚，两个人一谈就是一整天，《晋书》说「若玄德之遇孔明」——像刘备遇见诸葛亮。三五七年，苻坚杀了暴君苻生，自立为秦天王，王猛从此辅佐他十八年。
王猛在苻坚手下一年之内五次升迁，官至丞相、中书监、都督中外诸军事。前秦的军政大权，几乎全在他手里。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治豪强。
做始平令的时候，他明法峻刑，把一个作恶的官吏当众鞭死。有人弹劾他，他被下狱。苻坚亲自审他，问：治理地方，应该以德化为先，你怎么一上任就杀人？
王猛答：「宰宁国以礼，治乱邦以法。」
治理安定的国家用礼，治理混乱的国家用法。
苻坚把他放了。
后来他做京兆尹，第一个杀的是强德——太后娘家的人，酗酒行凶，抢人财货，没人敢管。王猛下车就把他抓了，上奏，不等批复就处死。
接着几十天里，被诛杀的贵戚豪强有二十多人。
《晋书》写那之后的样子：「于是百僚震肃，豪右屏气，路不拾遗，风化大行。」
苻坚叹了一句：「吾今始知天下之有法也，天子之为尊也！」
我今天才知道天下是有法律的，天子是尊贵的。
一个氐族的皇帝，被一个汉人臣子教会了什么叫法。
回头看「扪虱」那三个字。
它常被讲成名士的放诞，跟「竹林七贤」那一路归在一起。这个说法把它讲小了。
那个下午，王猛其实是在报价。他穿着一件粗布衣，身上有虱子，站在十万人的营里，用一个动作说明：我不打算按你的规格调整我自己。
这是一种非常高风险的自我介绍。对面要是个心胸窄的人，他当场就会被叉出去。
桓温没有。他「察而异之」。一个真正握有权力的人，不需要别人对他恭敬来确认自己的位置，所以他看得见恭敬之外的东西。
这也是这个故事里最容易被漏掉的一层：王猛的狂，是被桓温的稳接住的。两个人各出了一半。
王猛后来的一生，是把那个下午的姿态变成了制度。
在灞上，他旁若无人。在长安，他杀的是太后的弟弟。同一件事，换了一个场合：他不看人的面子。前面是不要面子，后面是不要别人的面子。
一个只会在军营里捉虱子的人是名士。一个能把这种「不看面子」变成一国之法的人是宰相。
王猛死于三七五年，五十一岁。苻坚三次到他灵前哭。他临终留下话：晋虽然僻处江南，却是正朔所在，我死之后，希望不要打晋的主意。
苻坚没听。八年后，淝水。
那只虱子，其实是一张试纸。
它试的不是王猛有多狂，是桓温有多稳。桓温稳住了，所以那句「长安咫尺而不渡灞水」被记了下来；要是他当时翻了脸，史书上就只有一行字：有一狂士，谒温，被杀。
历史记住的往往是狂士，可让狂士说完话的，是那个没有动手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