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铗而歌」这四个字，画面很清楚。
「铗」是剑柄，也代指剑。「弹」是用手指敲。一个人靠在柱子上，一边敲着自己的剑，一边唱。
唱什么呢？唱他吃不上的东西。
这个成语说的是战国时候一个门客的事。他三次敲剑唱歌，三次要求提高待遇。第一次要鱼，第二次要车，第三次要钱养家。
听起来像个无赖。可这个故事之所以传了两千多年，是因为它后面还有一半——那个唱歌的人，后来替主人买回了一样东西，那样东西在一年后救了他主人的命。
来历在《战国策·齐策四》。
齐国有个叫冯谖的人，穷得活不下去，托人去见孟尝君，说想在他门下混口饭吃。
孟尝君问：这位客人有什么爱好？
回答：没有什么爱好。
孟尝君问：有什么本事？
回答：没有什么本事。
孟尝君笑了，说：行，留下吧。
「无好也」「无能也」，这六个字是整篇的门。
一个人的简历上什么都不写，还要求进最好的单位，正常情况下面试到这一句就结束了。孟尝君笑了一下，收了他。
但这个「笑」字，底下有文章。收是收了，待遇按最低的给。《战国策》写：「左右以君贱之也，食以草具。」底下人看主人不重视他，就给他吃粗劣的饭食。
草具是盛在粗器里的菜，没有肉，没有细粮。这是门客里最底下的一档。
过了一阵子，冯谖靠在柱子上，敲着剑唱起来：
「长铗归来乎！食无鱼。」
长剑啊，咱们回去吧，这里吃饭没有鱼。
左右把这话报上去。孟尝君说：给他鱼吃，按一般门客的标准。
又过了一阵子，他又敲剑唱：
「长铗归来乎！出无车。」
长剑啊，咱们回去吧，出门没有车。
左右都笑了，报上去。孟尝君说：给他配车，按有车的门客的标准。
于是冯谖坐上那辆车，举着他的剑，去看他的朋友，说：孟尝君把我当客人待了。
再过一阵，他又敲剑唱：
「长铗归来乎！无以为家。」
长剑啊，咱们回去吧，我没法养家。
这一次，左右都厌恶他了，认为这个人贪心，不知足。
孟尝君问了一句：冯公有亲人吗？
有人答：有个老母亲。
孟尝君就派人供给他母亲的吃用，不让她短缺。
从此冯谖不再唱了。
这一段是全文最妙的地方，妙在三个反应。第一次是「贱之」，看不起；第二次是「笑之」，当笑话；第三次是「恶之」，讨厌。三种目光，一层比一层重，而孟尝君三次都答应了，一次也没问「你凭什么」。
他不是看出了冯谖的价值。他看不出——后面有一句可以证明。
过了一年多，孟尝君拿出账目，问门下的客人：谁学过会计，能替我到薛地去收债？
冯谖在名册上写了个「能」。
孟尝君觉得奇怪：这是谁？左右说：就是那个唱「长铗归来」的。
孟尝君笑了：这位客人果然有本事，是我亏待了他，我还没见过他呢。
他请冯谖来见，当面道歉。这段话写得很低：「文倦于事，愦于忧，而性懧愚，沉于国家之事，开罪于先生。先生不羞，乃有意欲为收责于薛乎？」
我田文被琐事拖得疲倦，被忧患搅得昏乱，性子又笨，整天沉在国家大事里，得罪了先生。先生不觉得羞辱，还愿意替我去薛地收债吗？
一个相国，向一个连鱼都吃不上、要敲着剑唱歌才有人理的門客，说「开罪于先生」。
冯谖说：愿意。
于是他备车、收拾行装，装上借据出发。临走前问了一句：债收完了，买点什么回来？
孟尝君说：看我家缺什么吧。
到了薛地，他把该还债的百姓全召来，一一合券验过。券是当时借钱立的凭据，剖成两半，债主一半、借债人一半，合上对得起来，才算数。
券合完了，冯谖站起来，假托孟尝君的命令，把这些债全部赐还给百姓，当场把借据烧了。
百姓喊万岁。
然后他一路不停地赶回齐都，一早就求见。孟尝君奇怪他回来得这么快，穿戴整齐出来见他，问：债收完了？怎么这么快？
冯谖说：收完了。
孟尝君问：买了什么回来？
冯谖说：您说「看我家缺什么」。我私下盘算，您宫里堆着珍宝，外厩里满是狗马，堂下站满了美人。您家里缺的，只有「义」这一样。我私自替您把义买回来了。
孟尝君问：买义是怎么回事？
冯谖说：如今您只有小小的一个薛地，不把那里的百姓当儿女疼爱，反倒在他们身上做买卖取利。我假托您的命令，把债赐还给他们，烧了借据，百姓喊万岁。这就是我替您买的义。
孟尝君不高兴，说：行吧，先生歇着去吧。
「诺，先生休矣。」五个字，一盆冷水。这是全篇的第三次转折：一件被说成「买义」的事，在当事人眼里只是少收了一笔钱。
一年之后，齐王对孟尝君说了一句话：「寡人不敢以先王之臣为臣。」
我不敢把先王的老臣当自己的臣子用。
这是一句很客气的话，意思是：你走吧。孟尝君罢相，回自己的封地薛去。
离薛地还有一百里，路边的百姓扶老携幼，站在道中等他。
孟尝君回过头，对冯谖说：「先生所为文市义者，乃今日见之。」
先生替我买的那个「义」，今天见到了。
后来的事，《战国策》还写了很长：冯谖又替他在梁国、在齐国、在薛地各凿了一个安身之处，所谓「狡兔三窟」，孟尝君做了几十年相国，没有遇到一点祸患。这一段已经单独讲过，这里只提一句。
回头说敲剑这件事。
它常被当成「有才的人脾气大」的例子，或者「会哭的孩子有奶吃」的古代版。这两种说法都对了一半。
真正在里面起作用的是另一件事：门客制度是按等级分配待遇的。上客有车有肉，下客吃草具。这个等级不写在脸上，靠主人和管事的人判断。你进门时什么都不说，你就是最低一档，而且没有人会主动想起把你往上调。
冯谖的三次弹剑，是一次报价。
他不能说自己有什么本事——他确实还没被证明。他能说的只有「我要什么」。在一个只认等级的体系里，一个人唯一能争取的，就是把自己从最低一档往上挪一档，再挪一档，直到有人真的来看他一眼。
更妙的是他用了唱的方式。直接要，是索取；敲着剑唱，是半开玩笑。半开玩笑的好处是给对面留了台阶：你可以答应，也可以笑一笑不答应，都不算翻脸。他三次都用这个办法，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筹码。
而孟尝君这个人，值得单说一句。
史书说他门下食客三千，这数字大概有夸大，但「养士」这件事他是真做的。他的了不起不在于他识人——他一开始并不认得冯谖——而在于他能容下一个看不出价值的人三次加价。
养一个有用的人不难，那是投资。养一个暂时看不出用处、还一直提要求的人，那才是养士。前者算得清，后者算不清。
最后说那笔「买义」的账。
冯谖烧掉的是借据，换回来的是百里迎路。这笔买卖的关键不在烧，在他知道孟尝君「家所寡有者」是什么。一个什么都有的人，缺的往往是别人肯不肯在他落下来的时候站在路边。
珍宝、狗马、美人，这些东西在罢相那一天一样也用不上。用得上的是一群记得他免过自己债的人。
这件事冯谖在一年前就算清楚了，孟尝君在一年后才看懂。
所以「弹铗而歌」这四个字，被记住不是因为机灵。
是因为它承认了一件很朴素的事：一个人的价值在被证明之前，他能要求的只有一口鱼、一辆车、一份养家的钱。而这些，本来就是他该得的。
那把剑一直挂在他身上。他敲它的时候，剑是个道具；后来他真的用上了自己的脑子。
道具和本事之间，隔着一个愿意等他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