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楼那位老太太姓周，七十八岁，一个人住。
她快两年没下过楼了。
不是不能走。屋里那十七步她天天走：从门口到窗户，十七步，扶着墙，一天走二十圈。她自己数的。
我住五楼，在自来水公司做维修，每天上下班都从她门口过。她的垃圾袋挂在门把手上，一个红的塑料袋，早上挂出来，我下楼顺手带下去。
有一回袋子破了，汤水流了一楼梯。我拿拖把拖，她在门里说，小陈，麻烦你了。
我说，周姨，你下来晒晒太阳吧。
她说，我下去了，还得有人送我上来。
周姨家的门上还贴着去年的春联，红纸褪成粉的，边角卷起来，用透明胶粘着。她家门铃是坏的，我从来不按，直接敲三下。
六楼东头就她一个人。西头那户常年没人，听说是给孩子买了房，一年回来住几天。
周姨说过，这楼里谁家什么时候有人，她听脚步就知道。她说，三楼那家的小子晚上十一点回来，皮鞋声；四楼的老两口七点出门，拖鞋踩得很慢；你上楼快，一步两级。
她说，我一天就听这些。
六楼那位老太太
这栋楼是一九九八年单位分的房，六层，没电梯。楼道里还是当年的水磨石，扶手是木头的，被手磨得发亮，尤其三楼到四楼那一段，亮得像上了漆。
周姨是厂里的会计，退了二十多年。她男人走得早，一个儿子，在省城，一个月回来一趟。
儿子回来那天，车停楼下，后备箱里是菜、米、药，还有一箱牛奶。他一趟一趟往上搬，搬到第六趟，坐在三楼台阶上歇。
有一回我碰上，递给他一瓶水。他说，陈哥，我每月回来一次，来回六个钟头，就为搬这些东西。
我说，你妈不下来啊。
他说，她不下来。前年下来过一回，是我背下来的，去诊所看牙。上来是我和我媳妇两个人架着，中间歇了四回。
他说，我媳妇腰不好。
周姨的窗户朝南，窗台上摆着四盆花，一盆是君子兰，三盆是绿萝。花是她儿子买的，浇水是她自己浇，用一个长嘴的塑料壶，够得着。
她跟我说过，那四盆花是她唯一能看见的活物。
我说，楼下的树多。
她说，树在下面，我在上面，看不着。
一张签字表
去年三月，社区来人，在单元门口贴了一张通知，说要给老楼加装电梯，愿意的到社区登记。
我看见那张纸的时候，站在那儿看了三遍。
晚上我上楼，敲周姨的门。她说，小陈，什么事。
我说，周姨，要装电梯了。
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装了我们这楼就漂亮了。
我说，装了你就能下楼了。
她说，那得多少钱。
我说，还没说。
第二天我去社区登记，人家给了我一张表，让我挨家挨户签字。
六层，十二户。表上要写门牌、姓名、签个字、写同意不同意。
我从六楼往下跑。六楼两户，签了。五楼我和对门老李，签了。四楼两户，一户签了，一户说再想想。三楼两户，一户签了，一户说，我还能走，装它干什么。
二楼两户，一户签了，一户是租房的，说这事得问房东。
一楼两户，一户是老人，签了。另一户没签。
那张表跑了十九天，十一个名字，空着一格。
一楼的窗户
一楼没签的那户，是一对小两口，三十来岁，前年买的二手房。
男的在快递站干活，女的在药店。他们有个孩子，三岁。
我去敲门，敲了三回。第三回女的开门，怀里抱着孩子。
我说，加装电梯的事。
她说，我知道。我们不出这个钱。
我说，一楼不用出。
她说，不是钱的事。
她把孩子往上抱了抱，说，你进来看。
我进去了。她家客厅朝南，窗户外面就是单元门旁边的空地，那块空地正是装电梯井的地方。窗台上有一排晾着的衣服，孩子的、大人的。
她说，这井一立起来，我这窗户就剩半扇。
她说，我男人有哮喘，天一闷就喘。这屋本来就指着一个窗户透气。
她说，我们买房的时候，谁也没说这儿要装电梯。
我没有话说。
我说，我再问问。
她说，你问吧。反正我们签不了。
那天晚上我在楼下站了很久。抬头看，六楼的窗户亮着，窗台上那四盆花的影子投在窗帘上，一盆高的三盆矮的。一楼那家的窗户也亮着，能看见晾衣杆上挂着小孩的裤子，两条腿垂下来。
两个窗户一上一下，中间隔着五层。
我想，这楼里最难的两件事，一件在上面，一件在下面。
二楼那户租房的，我去了两回。小伙子说他一个月一千二的房租，这事得问房东。房东在电话里说，我不住那儿，你们看着办。我说，那签谁的名。他说，你们别写我。
这张表上，最后写的是那个小伙子的名字，他签的时候说，我就是个租房的。
三楼那位说"我还能走"的，后来也签了。他跟我说，我不是不同意，我是觉得这钱花得冤。他说，我今年六十二，等我走不动了再说。
我说，等走不动了就晚了。
他说，那也是以后的事。
其实我自己的膝盖也不行。上到五楼要歇一口气，蹲下去修水表，起来得扶着墙。这些我没跟人说，说了像是我为了自己办这事。
我媳妇说我，你图什么。
我说，我不图什么。
她说，那你天天跑。
我说，我就是想让她下来看看。
她自己说的那句话
签字的表交上去，社区说要全楼同意才能往上走。
我又跑了两趟一楼，人家还是不松口。男的有一回在楼下碰见我，主动说，陈哥，不是我不通人情。
他说，我这房子是我爸妈凑钱给我买的，我儿子才三岁。
他说，你要是住一楼，你签不签。
我说，我签。
他说，你不是一楼。
我没话了。
那天晚上我上六楼给周姨送药，她儿子托我带的。她正在屋里走，从门口到窗户，一步，两步，我数着，到窗户正好十七步。
她走到窗户那儿，扶着窗台站了一会儿，又转回来。
我说，周姨，一楼那家不同意。
她说，我知道。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他媳妇上来过。去年冬天，给我送了一回饺子。她说她男人有哮喘，晚上睡不好。
她说，那井要立在她窗户前头，我也不同意。
我站在那儿，手里还拎着药袋。
她说，小陈，你别为我的事跟人家结仇。
我说，周姨，你两年没下楼了。
她说，我下去了，也走不远。我下去了，还得有人送我上来。
她说，我这十七步，走得动。
她从窗台上拿下一个铁盒，打开给我看，里头是几张照片。最上面一张是她男人，黑白的，年轻时候的。下面一张是她儿子结婚，饭店门口，她穿着一件红外套。
她说，这张是下楼拍的。
她说，那天我下楼了，坐在饭店里，一桌子人，我一个也不认得。她儿媳妇那边的亲戚。我坐在那儿，就吃了几口。
她说，回来的时候上楼，四个人架着。
她说，我不下去了。下去也是坐着。
电梯里那面镜子
第二天我去了电梯公司。
我跟他们说，井能不能挪到北面。
他们说，北面是自行车棚。
我说，车棚拆两格。
他们说，北面是背阴，管线也麻烦，得多花钱。
我说，多多少。
他们算了一遍，报了个数。那个数不小。
我说，行。
我给一楼那家画了一张图，是电梯公司给的草图，我拿铅笔在上面标了位置：井在北面，离他家窗户隔着一整栋楼的宽度。
那天晚上我又去敲门。男的开的，看见我，先叹了口气。
我把图摊在他家门厅的小桌子上。
我说，井挪到北边去了，不挡你家窗户。
他低头看那张图，看了很久。
他说，真的假的。
我说，图纸在这儿，你自己看。
他说，那钱呢。
我说，北面多出来的钱，我们楼上几家分，一楼二楼不出。
他抬起头看我。
他说，陈哥，你这人真轴。
我说，你签不签。
他说，我签。
他签完，把笔放在桌上，说，等我儿子长大了，我让他记着这楼里的电梯是这么装的。
我说，别记了，坐就行。
开工是四月。拆车棚那两台，灰扬了一楼道，六楼的门缝里塞了毛巾。周姨那阵子天天开着门听动静，听见电钻响就问，小陈，到几楼了。
我说，在打地基。
她说，哦。
八月底装完，试运行那天上午，社区的人和电梯公司的人都在。我上楼敲周姨的门。
她说，干什么。
我说，下来。
她站在门口，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楼梯。
她说，我穿哪双鞋。
我说，穿平底的。
她进去换鞋，换了很久。出来的时候头发梳过，穿了一件浅灰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
我扶她到电梯口。门开了，里面有一面镜子，是电梯公司装的，说老人坐轮椅进来能看见后面。
她站在门口，没马上进去。
她说，这镜子好。
她进去，对着镜子把头发抿了一下，把外套的下摆拉了拉。
一楼。门开了，外面的太阳照进来，她眯起眼睛。
她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慢慢走到楼门口。楼门口那棵槐树的影子铺在地上，一块一块。
她抬头看天，看了很久。
她说，这太阳怎么这么晃。
我说，秋天了，太阳低。
她说，哦。
她在楼门口站了大概十分钟。三楼的老李从外面回来，看见她，愣了一下，说，周会计，你下来了。
她说，下来了。
老李说，早该下来。
她说，这不下来了。
我说，六点到晚上十点。
她说，那我明天早点下来。
那天她没让我送。她自己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回电梯，进去，按了六楼。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她在照镜子。
后来那半个月，她每天下午三点下来，坐在槐树底下，带一个小板凳，坐一个钟头，再上去。有时候她什么也不干，就看人。看送快递的，看接孩子的，看楼底下那两只猫。
有一回我下班回来，她叫住我，说，小陈，你猜我今天看见什么了。
我说，什么。
她说，一楼那家的小孩会走路了。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