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来我们家第二年春天，开始每天下午下楼。
三点半下去，四点二十去小学门口接孙子，接回来在楼下再坐一会儿，五点十分上楼做饭。
她下楼的时候会带三样东西：一串钥匙、一个掉漆的红保温杯、一块叠成方块的抹布。
抹布是擦石凳用的。花坛边那两张石凳，一张晒得着太阳，一张在冬青后头。她先擦阳光里那张，坐下，把抹布叠好压在膝盖上。
我问过她，妈，你下去干什么。
她说，坐着。
她下午总要下去
婆婆是前年秋天来的。
来的时候带了两个编织袋，一个装衣服，一个装东西：一罐腌萝卜、一口小铁锅、一包晒干的豆角、我丈夫小时候的一件棉袄。
她说，锅好用，你们那个锅太薄。
那口锅现在还在灶台底下，没用过。
头一年她几乎不出门。除了接送孩子，就在家里。擦桌子，擦窗台，把冰箱里的东西挪来挪去。我下班回来，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屏幕上放着什么她也不看。
她的手机只会接，不会打。
我教过她。她拿笔记在一张纸上，画了箭头：按一下这里，再按这里。纸贴在冰箱上，她看了半年，还是不敢按。
有一回她拨错了，打到我们家楼下一个卖菜的，那边喂了两声，她赶紧挂了，把手机放在桌上，手在裤子上擦。
她说，我怕按坏了。
后来她就不打了。有事等我回来，或者等我丈夫回来。
小区里她认得几张脸。电梯里点个头，说一句出去了，回来了。人家姓什么，她不知道。
有一回电梯里一个老太太问她，你几楼的。她说，十七楼。人家说，我十四楼。两个人在电梯里笑了一下，到一楼各自走了。
那一年她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这楼里人不少，都不认识。
她一天的时间很好数。六点起，把粥煮上，七点叫孩子，八点送出门。上午擦一遍地，中午自己下一碗面，吃完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播什么她也不挑。三点做饭太早，五点做饭太晚，中间那两个钟头最长。
有一回我中午回来拿东西，进门看见她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楼下是停车场，一辆车进来，一辆车出去。
我说，妈，你看什么呢。
她说，看车。
她把老家的一本日历也带来了，红皮的，一天撕一张，用夹子夹在厨房的墙上。撕到六月，那面墙就白了半截。
口音一样的人
第二年是三月，她开始下午下楼。
起先我以为她是在楼下等孩子，怕去晚了。后来我发现她三点半就下去，四点二十才去校门口，中间有五十分钟。
有一天下雨，我提早回家，从阳台往下看。
花坛边上那两张石凳，她坐一张，另一张上坐着一个老太太，两个人隔着一棵冬青，都穿着深色的外套，头凑得很近。
我说不清那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像看见自己家的老人，在别人家门前坐着。
晚上我问她，妈，跟你坐一块儿那个是谁。
她说，三楼的，也是咱那边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她说，她说话我听得懂。她也是南边那个县的，隔着一条河。她说她娘家在河东，我说我们那边赶集要过桥。
她说，她做的糊汤跟我娘做的一个味。
那天她跟我说了半个钟头。说她们那边赶集是逢三六九，她们这边是逢二五八，两个人算了半天，说隔一条河差一天。说她娘家那边种稻子，这边种麦子，麦子磨出来的面黑。说她会纳鞋底，纳一双要七天，现在没人穿了。
我一边听一边切菜。她说的那些地方我一个也没去过，可她说的时候，我听得出来她是在自己家里说话。
那几天她话多。吃饭的时候说三楼那位老姐姐的孙子比我们家的小两个月，说她儿子开货车，一个月回来两趟，说她一个人在家，晚上不开灯。
我丈夫说，那挺好啊，有个说话的。
我说，是挺好。
四月底，她开始带东西下去。一小袋晒干的豆角，几个自己蒸的馒头，用塑料袋装着，搁在石凳上。
我说，妈，人家不一定吃这个。
她说，她吃。她说她不会发面。
群里那张照片
五月的一个下午，我在单位看手机，业主群里有人发了一张照片。
拍的是花坛边那两张石凳，两个老太太坐着，一个是背影，一个侧着身，脚边放着塑料袋。照片拍得挺远，脸不清楚。
发照片的人写了一句：这俩天天在这儿，跟上班一样。
下面有人回：影响不太好，花坛是大家的。
还有人回：老人家嘛，坐坐就坐坐。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我把照片放大，看见那个背影的袖口——灰蓝色的，是我去年给她买的那件薄外套。
我在群里打了一行字：那是我婆婆，她带孩子，下午歇一会儿。
打完了，我看了半天，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解释完了，人家也未必觉得有什么。
那天晚上我在厨房洗碗，跟她说了。
我说，妈，你下午少在花坛那儿坐。
她说，怎么了。
我说，人家说闲话，说影响不好。
她站在我旁边，手里拿着那块抹布，正在擦灶台。她擦了两下，停下来。
她说，那我们坐哪儿。
我说，楼下有长椅，靠单元门那边。
她说，那儿没有太阳。
我没有说话。水龙头开着，水冲在碗上，溅出来。
她说，那我明天坐那边去。
第二天她真的坐了那边。长椅在单元门背阴的地方，四月的风还挺凉。我从窗户看下去，她一个人坐着，抹布捏在手里，没地方擦。
第三天她没去长椅。
第五天我下班，从花坛那边走，看见她又坐在石凳上了，旁边那位老太太拿着一个橘子，正在剥。
我绕了一圈，从另一头回家。
晚上我丈夫说，你别管了，她一天在家待着，能坐哪儿。
我说，我不是管她。我是怕人家说。
他说，人家说说就完了。
我说，说完了她心里呢。
他没接话。电视里在放天气预报。
药盒背面的号码
六月中，那位老太太有五天没来。
婆婆第一天回来说，老姐姐今天没下来。
第二天她又说，还没下来。
第三天她上楼比平时早，进门站在玄关，鞋都没换，说，我敲了三楼那个门，没人应。
我说，是不是去女儿家了。
她说，她女儿在外地。
第四天她让我陪她下去。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是半袋晒干的豆角，早上特意从柜子里翻出来的。
三楼那家门口贴着一张纸，我们不认得写的什么。我给物业打了电话。
物业说，那位老太太上星期在卫生间摔了一跤，腿摔了，女儿回来接走了，去外地的医院。
婆婆把那袋豆角挂在了人家门把手上。挂好了，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伸手把袋口理平。
婆婆站在楼道里，听完，哦了一声。
上楼的时候她扶着栏杆，一级一级走，走到七楼歇了一下。我们住十七楼，那天我们走了一半，坐电梯上去的。
那天晚上她没怎么吃饭。
第二天我收拾她的屋子，看见床头柜的抽屉开着。里面有一个铁盒、两板没拆的药、一张对折的纸。
纸是药盒剪开的背面，白色的，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串数字，十一位，写得歪，最后一位描了两遍。
我拿出去问她。
她说是老姐姐给的。
她说，她说她一个人在家，要是有个事，我打这个。
我说，你打过吗。
她说，我不会打。
我说，你手机上有这个号吗。
她说，没有。她写在纸上，我不敢按。
她把纸拿过去，摊在膝盖上压平，又对折起来。
另一张凳子
那天晚上我把那串数字输进她手机，存的名字写的是三楼张姐。
我教她按绿色的那个键，按一下，就出去了。
她戴上老花镜，手指头在屏幕上戳，戳了三次才戳中。通了以后她愣了一下，然后说，喂。
她说，是我。
她说，你腿咋样。
她说，那你好好养。
三句话。后头她就没说了，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听了一会儿，眼睛红了，用袖子擦了一下。
挂了以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说，她还认得我声音。
从那以后她自己会打了。一个星期打一回，有时候两回。她不看时间，想起来了就按。有一回打到人家在输液，她说了两句就挂了，坐在沙发上自责了半天。
入秋我给她换了一个手机，屏幕大，字大。她把"三楼张姐"挪到了最前面一排。
冬天，那位老太太没回来。她女儿把她接去外地住了，说开春再看。
婆婆还是每天三点半下去。
她带的东西多了一样：一把小竹凳，是从老家带来的，凳面磨得发亮。她把竹凳放在另一张石凳旁边，说万一有人来坐。
没有人来。
她还是先擦阳光里那张，坐下，把抹布叠好压在膝盖上。红保温杯放在旁边那张石凳上，盖子拧开，让热气散一散。
四点半接回孙子，孩子在花坛边上跑，她坐在那儿看着。
有一天孩子问她，奶奶，你天天坐这儿等谁啊。
她说，不等人，晒太阳。
孩子跑开了。她把保温杯的盖子又拧开了一点。五点十分，她把保温杯盖上，抹布叠起来，竹凳夹在胳膊底下，带孩子上楼。
有一天我提早回家，从花坛那边走。她看见我，抬手招了招，说，今天回来得早。
我说，妈，风大，上去吧。
她说，再坐五分钟。太阳还没落。
我在她旁边蹲下来，跟她一起看那棵冬青。冬青的叶子被太阳照得发亮，一片一片。
她说，老姐姐走的时候，她家窗台上那盆花没人浇。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