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西湖东岸，柳浪闻莺的正门对面，有一道石砌高墙。墙里是个不大的院子，院中一座小土丘，就叫勾山。门额上刻着四个字：勾山樵舍。
勾山樵舍
这四个字是祖父的号。陈兆仑，号勾山，雍正八年进士，官至通政司副使、太仆寺卿，主持修纂过《续文献通考》，有《紫竹山房文集》传世。他在文坛上算不上顶流，但做过一件在清代不太常见的事：明确反对"女子不可以才名"的说法。
乾隆十六年，公元一七五一年，他的孙女在这个院子里出生，取名端生。
父亲陈玉敦是乾隆十五年的举人，能诗，做过山东登州府同知。母亲汪氏也能诗，而且懂弹词。这一条很要紧。弹词是江南的说唱，七言韵文夹着说白，一个人抱着琵琶或三弦，能把一个故事说上几个月。乾隆年间，江南的闺秀之间流行自己动手写弹词，写完抄成册子，在女眷之间传看——写的是女人，读的也是女人，中间没有男人插手。这不是"通俗文学"四个字能打发的，这是一个由女人自己造出来、又自己消费的文类。
同一时期，南京的袁枚正在收女弟子，编《随园女弟子诗选》，一时成为江南才女的中心。那是另一条路：写诗，给男人看，被品评，被选进诗话。陈端生不在那个圈子里，也没有留下与随园往来的记载。她选的是弹词——一个不进诗集、不进诗话、只靠抄本在女人之间流动的东西。
陈端生七岁能吟诗，十二岁读熟了四书五经。她读到一部叫《玉钏缘》的弹词，起了个念头：给里面的人物安排一次转世，让他们下一辈子把没结成的姻缘结成。转世再生，所以书名叫《再生缘》。
那年她十八岁。
两年，六十万字
乾隆三十三年秋天，陈端生动笔。
她后来在书里留过一句自述："管隙敢窥千古事，毫端戏写《再生缘》。"口气是自谦的——从管子的缝隙里偷看一眼千古之事，笔尖上随手写着玩。但接下来她做的事，一点都不"随手"。
前九卷写在北京外廊营的旧宅，祖父在京做官，她随家在北方；第九卷到第十六卷，写在山东登州父亲的官署里。不到两年，十六卷，六十四回，约六十万字，主体是七言排律。
六十万字，两年。摊到每一天，是将近九百字的韵文。韵文和散文不是一回事：散文想到哪儿写到哪儿，韵文得先把意思压进格律，再找一个能落脚的韵脚，一个韵脚用错了，整段要翻工。一天九百字，意味着整天坐在桌前，写了删，删了写。
还得说一句体裁。这种七言排律，通篇押韵，中间夹说白，原本是给人唱的，不是给人读的。它有一个散文没有的好处：一句话说三遍也不腻，一段心理活动可以拆成二十句慢慢磨。陈端生把这种"慢"用足了。孟丽君在金殿上被追问身份，一个人的盘算能占满大半卷。后来苏州评弹一直把《再生缘》当保留书目，唱了两百年。
写这部书的时候，她十八岁到二十岁。
这里可以放一个对照。《红楼梦》前八十回也是六十余万字，曹雪芹"披阅十载，增删五次"，前后磨了十年。陈端生用两年，写完了一个差不多体量的东西——而且是在没有前例、没有师承、没有读者圈子可依的处境下写的。
半个多世纪以后，陈寅恪读到这十六卷，说它是"弹词体中空前之作"，说陈端生是"当日无数女性中思想最超越之人"。郭沫若后来把这部书和《红楼梦》并列，叫作"南缘北梦"。
但就在十六卷写完的时候，她停了。
先是母亲去世，接着祖父病故。二十三岁，她嫁到会稽。丧事、婚事、搬家、家务，一件一件压下来。桌子还在，坐下去的时间没有了。
不是才尽。是日子接管了那张桌子。
一个不肯换回女装的人
要说明她为什么停不下来、又为什么非写不可，得先讲清楚她写的到底是什么。
《再生缘》托名元代，故事落在昆明几户人家之间。大学士孟士元有女孟丽君，才貌无双，许配给云南总督皇甫敬的儿子皇甫少华。国丈刘捷的儿子刘奎璧求娶不成，转手构陷孟、皇甫两家。孟丽君留下一幅自画小像和一封信，让乳娘之女苏映雪顶替自己上花轿，自己在婚期前夜改换男装，离家赴京。她改名郦君玉，字明堂，冒籍捐监应考，连中三元，官至兵部尚书，又入赘相府，与"梁素华"（其实就是投水遇救的苏映雪）做了一对假凤虚凰。
她在朝上站稳的第一步，不是文章，是医道。太后病重，太医院束手，她反其道而行，把补剂换成发散之药，当廷立下"危必加刑，愈必升赏"的军令状，一剂下去，药到病除。此后外邦犯边，她主持招贤御敌，举荐的正是改名从军的皇甫少华。少华得胜封王，她位及三台。
到这里，是个再熟悉不过的套路：落难、易装、翻身、团圆。真正不一样的是后面——父兄翁婿同朝为官，她拒绝相认。
这不是"女强人"三个字能概括的。关键在动机。孟丽君不是被迫扮男人，她是扮了男人之后发现：那个位置她能坐，而且坐得比周围所有男人都好。于是"恢复女儿身"这件事，对她来说不再等于"回家"，而等于"降级"。
郭沫若给她下过一段评语，绕口，但精准：挟封建道德以反封建秩序，挟爵禄名位以反男尊女卑，挟君威而不认父母，挟师道而不认丈夫，挟贞操节烈而违抗朝廷，挟孝悌力行而犯上作乱。
换句话说，她没有从外面攻击这套制度。她是把这套制度发给她的每一件武器都捡起来，掉头指回去。忠、孝、节、烈、师道、君威，一样不少，全部拿来用。这比喊口号难得多，也狠得多。
书里最见功夫的是后半段的三场试探。孟母病重，请"郦相"上门诊治，隔着帐子听出了女儿的声音；皇甫少华捧着她当年留下的自画像上本求亲，金殿之上把画和人对在一处；最后是太后与皇后设宴，把她灌醉，命宫女脱靴验足。三场戏，一场比一场逼近，每一场她都躲了过去——不是靠运气，是靠对规则的熟练。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套规矩怎么运转，所以也比任何人都会钻它的空子。
而陈端生从头到尾没喊过一句口号。她只是让这个人物，在每一个"该退回去"的路口，都没有退。
会稽来的那场官司
二十三岁那年，她嫁到会稽，丈夫范菼，字秋塘，是个秀才。
婚后最初几年，还算安稳。然后事情来了。
乾隆四十五年，范菼参加乡试，请人代笔。事发，革去功名，流放伊犁。
这件事的记载有两个版本。另一说，是被继母告了忤逆。两种说法都见于旧籍，材料不足，谁也说服不了谁。这里只能并列，不能替她挑一个更动人的版本——她的苦已经够多，不需要再加戏。
可以确定的只有结果：丈夫去了伊犁，她留在钱塘，二十九岁，带着孩子，顶着一个流放犯妻子的名分。
这一停，是十四年。
十四年里，那十六卷书就搁在那里。一个写到一半的故事，一叠纸，一个已经被几十万人知道、却永远等不到下文的人物。当时人有句话："惟是此书知者久，浙江一省遍相传。"书没写完，抄本已经传遍一省。
这里还得补一句背景，不然容易把她看成孤例。乾隆到道光年间，江南有一批女人在写弹词：梁德绳、侯芝、丘心如、程蕙英……出身多是官宦或书香人家，识字，有闲，有一间自己的屋子，然后一写几十万字。文学史上把这批人叫作"女性弹词作家群"。她们几乎都在写同一件事：一个女人如果拿到了男人的位置，会怎么样。
陈端生是这批人里最早、也最锋利的一个。她另有一部诗集，叫《绘影阁集》。
第十七卷与最后一页
乾隆四十九年，一七八四年，她三十四岁。
家人劝她，读者也在等。她重新拿起了笔。
这一次只用了一年，第十七卷写完。
这一卷里，孟丽君喝醉了酒，身份暴露。皇帝知道了，不但不办她的欺君之罪，反而要逼她入宫为妃。孟丽君怒气交加，进退无路，口吐鲜血。
陈端生写到这里，把笔放下了。
再也没有第三笔。
后来的事，一件接一件：父亲病故，独生女儿夭折，她自己一病不起。嘉庆元年，一七九六年，朝廷大赦，范菼从伊犁回来。同一年，陈端生去世，四十六岁。
书的后三卷，是钱塘女诗人梁德绳续的；再往后，侯芝把它改订成八十回本，刊印行世。三个女人接力，才把这部书送到读者手里：一个写了前十七卷，一个续了三卷，一个整理刊刻。
续书给了大团圆。孟丽君上本陈情，认下自己是女子，皇后与皇甫一家求情，太后把她认作螟蛉女，封保和公主，与梁素华一同嫁给皇甫少华，做正室王妃。所有人都有了安置，那口血也就被擦干净了。
所以真正值得看的，是陈端生停笔的那一页。
那一页恰好是全书的道德临界点。一个女人已经被证明比满朝男人都强，制度手里只剩最后一个办法：把她收进后宫。再往下写，只有两条路——投降，或者造反。这两条路，在乾隆年间的纸上，一条也走不通。
她不是写不下去。她是走到了一个不能写的地方。
半部书，就这样停在那里。它不是失败。它是那个年代里，这本书唯一诚实的结尾。
一九五三年，陈寅恪在中山大学写《论再生缘》。那时他已经双目失明，靠口述让人笔录，数万字的论文磨了很久。一个失明的老人，用数万字去论一部一百八十年前的弹词，这件事本身就说明问题：他在这部书里看到的不是曲艺，是一个人跟自己的时代正面相撞之后留下的痕迹。
一九六一年，郭沫若到西湖边找勾山樵舍，写了一首诗。那个院子今天还在柳浪闻莺对面，石墙还在，门额上四个字还看得清。
一个十八岁写起、二十岁停下的女人，三十四岁又写了一年，四十六岁死。她一辈子就留下这一部没写完的书。
而这部书，被称为"弹词体中空前之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