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炎三年六月十三，池阳的江边。
一个四十九岁的男人穿着粗布衣，头巾推在脑后，坐在岸上。他的脸很亮，眼睛看着船上的人，一直在看。
船上是他妻子。他们结婚二十八年，一起收了两千种金石拓片，一万卷书。
男人叫赵明诚，接到任命，要去湖州，要先去建康上殿。他把家暂时安置在池阳，一个人走。
妻子在船上问他：如果城里忽然出事，怎么办。
他伸出手，远远地做了一个手势，说了两个字。
从众。
归来堂的茶
李清照生于一〇八四年，齐州章丘人。
她父亲李格非是进士，做过礼部员外郎，文章被苏轼赏识，是「苏门后四学士」之一。母亲姓王，出身也不低。这样的家里，女孩子读书写字不算稀奇，稀奇的是她写得比大多数男人好。
她后来写过一篇《词论》，把本朝填词的人从头到尾评了一遍。柳永的词她嫌俗，苏轼的词她嫌不像词，说是「句读不葺之诗」。她的意思是：词有词自己的规矩，音律、铺叙、情致，一样不能少。
这话得罪人。
可她说得对，后来的词话引了几百年。
她早年的词现在还能读到几首。「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写的是有一次在溪边的亭子喝酒，喝到天黑，划船回去，划进了荷花丛里。
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能这样过日子，说明家里给她的余地很大。
十八岁那年，她嫁给赵明诚。赵明诚二十一岁，是太学生，父亲赵挺之后来做到宰相。
两家都不算富。
赵明诚做太学生的时候，每月初一十五放假回家，路过相国寺，就把衣服押在当铺换五百钱，走去碑帖摊上买几件碑文、几幅字画，回来和她一起看。
后来赵挺之死了，蔡京翻了脸，赵家几乎被抄。赵明诚一度下狱，出来之后丢了官。夫妻两个回了青州老宅，一住十多年。
他们给书房起了个名字：归来堂。取陶渊明《归去来兮辞》的意思。
那十多年，是收东西的十多年。
赵明诚在青州筑了书库，起了大橱，按甲乙编次。两个人每天做的事，就是买、抄、校、装。钱不够的时候，就把衣服当了。
宣和二年，赵明诚起复，去莱州做知州。第二年八月，李清照才到莱州，一个人在路上走了不少日子。她在《感怀》的诗序里写了一句：独坐一室，平生所见，无一可知。
《金石录后序》里有一段，写得很细：每得到一部书，两个人一起校勘，一起题签；得到书画彝鼎，就摊开来细细看，挑毛病，一晚上烧完一支蜡烛为止。吃饭去掉两道肉菜，穿衣不再要第二件带颜色的，头上没有明珠翡翠，屋里没有涂金刺绣的东西。省下来的钱，都换成了书和拓片。
还有一件事，她自己也写得意。
吃完饭，两个人煮一壶茶，指着堆在屋里的书，说某件事在某部书第几卷第几页第几行，谁说对了谁先喝。
她记性好，常常是她赢。赢了就举着杯子大笑，笑得茶泼在怀里，反而喝不成，站起来走。
这段写在一篇序里，九百年来被引用了无数次。
人们喜欢它，因为它是两个成年人在一起做一件没有用处的事，做得很高兴。
装不下的十五车
靖康元年冬天，金兵围了汴京。
第二年，城破，两个皇帝被押北上。宋室南渡，长江以北的地方，从此不再归这个朝廷管。这件事在中国人心里有一条分界线：之前是北宋，之后是南宋。
中间不是换了个皇帝。是丢掉了一半国土，而且再也没有拿回来。
李清照一家也在往南走。
赵明诚的母亲在江宁去世，他先去奔丧。李清照留在青州整理东西，随后南下。
东西太多，装不下。
《金石录后序》里写着取舍的次序：先去掉印本里部头大的，再去掉多幅的画，再去掉没有款识的古器；还装不下，去掉监本的书、平常的画、笨重的器。一遍一遍地减。
最后还是装了十五车。
她押着这十五车，从青州到东海，上船，渡淮河，再渡长江，建炎二年春天到了江宁。
留在青州老宅里的，还有十几间屋子的书册什物。
那年秋天，青州兵变，那些屋子烧了。
一句「从众」
到江宁以后，日子并没有安稳。
赵明诚做江宁知府。
建炎三年二月，城里一支军队闹起来，夜里放火。赵明诚从城墙上吊着绳子下去，跑了。
叛乱平了之后，他被罢官。
五月，朝廷又起复他，让他去湖州。六月十三，他在池阳的江边和妻子分手，就是这篇开头那一幕。
他走的时候，交代得很清楚。城里要是出事，先丢行李辎重，再丢衣被，再丢书册卷轴，再丢古器。
最后他说：宗器不能丢。你抱着它，和它一起活着，或者一起死。
「从众」两个字，是这一整套次序的缩写：跟着大家走，别自己拿主意，能带多少带多少。
他走了一个多月，在路上病了。
七月末，李清照收到信，说他已经病得起不来。她赶去建康，一天走三百里，赶到的时候，他已经不能说话。
八月十八，赵明诚卒，年四十九。
她写过一篇祭文，只剩两句传下来：白日正中，叹庞翁之机捷；坚城自堕，怜杞妇之悲深。前一句用的是一个禅宗故事，后一句用的是杞梁妻哭城的典故。
哭城的故事里，城墙是被人哭塌的。她写的不是哭，是城自己塌了。
追朝廷的人
丈夫死了，国还在往南退。
李清照大病一场，起来之后，带着剩下的东西去追朝廷。她先到越州，再到台州，又到温州、衢州，最后回到杭州。
这两年她一直在路上。建炎四年，金兵渡江，高宗从明州下海，在船上躲了几个月。一个带着几十箱旧物的女人，追着一个在海上漂的朝廷，追了两年。
她自己算过账。
江宁城里那批书，是渡江带过来的。后来她病重，东西放在别处，等再去取，已经被别人搬走了大半。
绍兴元年，她到越州，住在一户姓钟的人家。一天夜里，有人从墙上挖了个洞，偷走五筐。她悬赏赎买，只赎回来几卷。
她在《后序》里写：所谓岿然独存者，一二残零。
这五筐里，有她最看重的东西：几件三代古器，几十卷唐人写本，还有赵明诚自己写的《金石录》草稿。
草稿还在，别的没了。
三十年的收藏，剩下一两件残的零的。
还有一件更麻烦的事。
绍兴二年，她到了杭州。
有人说她改嫁了一个叫张汝舟的人，几个月后两人闹翻，她告到官府，张汝舟被除名编管，她自己也被拘了九天。
这件事在宋代就有两种说法。一种说她确实改嫁了，一种说这是当时人编排她的，因为后来有些书记载她时，特意写了「无检操」这类话，语气里带着评判。
两种说法都留着。
说改嫁的，依据是宋人当时的几部书：王灼的《碧鸡漫志》、晁公武的《郡斋读书志》、李心传的《建炎以来系年要录》，都记了她告张汝舟的事，连「妄增举数入官」这种细节都有。说没有的，是清代的学者，认为这些记载是宋人编排她的，理由是她的家世和身份不该如此。
可以确定的只有一句：那几年她一个人，没有子女，没有产业，带着一堆残破的旧物，在一个不断往南退的朝廷底下过日子。
一篇后序
绍兴二年八月，她给丈夫那部书写了一篇后序。
那部书叫《金石录》，三十卷，著录两千种金石拓片，从三代到隋唐五代，是赵明诚一辈子的活。
后序写得很长。她从头写起：怎么开始收，收了什么，怎么丢的，丢在什么地方，丢的时候她在做什么。
写到最后，她写了一段话，大意是：这些东西，得之难，失之易。有的毁于火，有的沉于水，有的被人拿走，有的自己烂掉。
她还写了一句：或者天意以余菲薄，不足以享此尤物。
有人从这句话里读出迷信，有人读出自责，有人读出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在给自己找一个能活下去的说法。
后序写完，她把书上呈朝廷，请求刊行。
这部书后来有刻本传世。三十卷，两千种拓片，从商周青铜到唐碑，每一种都记了尺寸、行数、出土的地方、字口的完缺。
然后就没有什么记载了。
她的词集叫《漱玉词》，六卷，另有诗文集十二卷。这些东西后来大多散失，今天能看到的词，只有五十首上下，是从各种选本、笔记里一首一首辑回来的。
她的卒年也不确定。
有说一一五一年，有说一一五五年，有说一一五六年稍后。只知道她活了七十岁上下，死在杭州。
她在世的时候，那部《金石录》刻出来了。书里有两千种拓片的名字，每一种后面都有编号，有尺寸，有出土的地方。
她晚年的词，和早年几乎是两个人写的。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十四个字叠下来，写的是一个人在屋子里找东西，找什么她没说。
书里没有一个字提到她。
可这部书能留下来，是因为有一个人，在丈夫死后，抱着剩下的几箱子东西，被金兵赶着，从一个城跑到另一个城，跑了两年。
今天济南趵突泉边有一座李清照纪念堂，章丘明水有她的旧居。堂里摆着几种版本的《金石录》，几方复原的碑。游人进去，多半只记得那几首词。
《金石录》还在。两千种拓片的名字，一条一条排下来，从商周的鼎彝到唐人的碑志，每一种后面都写着尺寸和字口。
她自己在序里写过一句话：今手泽如新，而墓木已拱。
字还像刚写的那样新，坟上的树已经能两手合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