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一年的冬天，北京，一个御史在灯下算账。
他叫林润。
他要算的不是军费，不是河工，是一笔已经算了很多年、谁也算不清的账：天下每年收上来的粮，够不够发给姓朱的这一家人。
算完之后他写了一封奏疏。里面有几句数字，后来被抄进了《明史·食货志》。
天下每年运到京师的粮，四百万石。各地王府的禄米，八百五十三万石。
河南一省，留在本地的粮八十四万三千石，本省宗室的禄米一百九十二万石。
他把话说明白了：这两省的粮，就算一粒不留全交上来，也不够发禄米的一半；何况官吏的俸、军队的饷，都出在这里面。
一份定下来的工资
这笔账的起点，在洪武二十八年。
那一年朱元璋下了一道诏，把诸王的岁禄重新定了：亲王一万石，郡王二千石，镇国将军一千石，辅国将军八百石，奉国将军六百石，镇国中尉四百石，辅国中尉三百石，奉国中尉二百石。公主和驸马二千石，往下依次递减。
诏书后面跟了一句：自后为永制。
这条「永制」后来也动过。仁宗即位时增减过诸王的岁禄，那是特例；有一批王还没到封地，暂给三千石一年，也成了例子。可大数目一直没变。
朱元璋有二十多个儿子。除了太子，其余的封到各地做藩王。他给这套安排写的理由是「亲亲之谊」：让自己的骨肉有饭吃，有体面，不用去跟百姓争。
一万石是多少？明代一个卫所兵，一个月一石粮。一个亲王的岁禄，够八百多个兵吃一年。
谁是宗室，谁不是，要有一个册子。这个册子叫玉牒，由宗人府管。生孩子要报，取名要报，婚娶要报，死了要报。报上去，名字进了玉牒，才有那份粮。
还有一层他没写出来。
宋元两朝，宗室干政、宗室带兵，闹出过太多事。他不让子孙掌兵，不让他们管地方，不让他们做官，只给他们钱。
拿了钱，就不要碰权。
这是他的算盘。
《明史·诸王传》给这套安排写过一句很准的话：列爵而不临民，分土而不任事。给你爵位，不给你百姓；给你封土，不给你差事。
他还规定，这一份禄米是「世世皆食」：一代一代传下去，只要是大明的宗室，就有。
这套封藩是从洪武三年开始的。第一批封了九个：秦王在西安，晋王在太原，燕王在北平，周王在开封，楚王在武昌，齐王在青州，潭王在长沙，鲁王在兖州，还有一个赵王。
每个王府都带护卫。少的三千人，多的上万人。这些兵本来是给皇帝守边的，后来有一支成了别人的本钱——那是后话。
这笔米不是从京城发的。
正统十二年定过一条：王府的禄米，就在附近州县的秋粮里直接拨。
也就是说，一个县收上来的粮，先扣掉本县王府的那一份，剩下的才往上交。王府越多的地方，往上交的越少。
定这条规矩的时候，宗室有多少人？明初分封的亲王、郡王加上他们的子女，加起来不过几十人。按几十个人发粮，一万石也好，二千石也好，都不是问题。
问题在于，这几十个人会生孩子。
越生越多的家族
宗室的人口，是一道往上翻的账。
一个亲王有几个儿子，每个儿子封郡王；郡王有几个儿子，每个儿子封镇国将军；往下是辅国将军、奉国将军、镇国中尉、辅国中尉、奉国中尉。
这套爵位本来是要「降等」的：亲王的儿子降一级做郡王，郡王的儿子再降一级。降到奉国中尉，就不再降了。
不再降，意思是：从这一级开始，他的每一个儿子、每一个孙子、每一个曾孙，都是奉国中尉，每人每年二百石，一直到大明亡。
二百石不算多。可它不封顶。
到了嘉靖年间，在册的宗室已经有几万人。
到明末，各种说法差得很远：多的说二十多万，少的说不到一半。这个数字今天还在争，因为各地的册子本身就记得不清。可有一样是清楚的：从几十人涨到几万人，只用了一百多年。
而且这些人不能干别的。
靖难之后，朝廷对宗室的态度变了。
永乐把宁王从大宁迁到南昌，把代王的护卫削了，把齐王废了。宣德年间汉王朱高煦在乐安起兵，平下去之后，禁令更紧了一层。
亲王没有诏书不许出城，两个王爷不许随便见面，王府的官由朝廷派，护卫一减再减。到后来，一个亲王手里能调动的兵，还不如一个知县。
永乐以后，朝廷对宗室的禁令一年比一年严。
不许做官，不许应考，不许经商，不许种地，不许随便出城，两个王爷没有诏书不许见面。他们被养在王府里，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生孩子、领粮。
一份初衷是「让他们别碰权」的制度，最后变成了「让他们只能生孩子」。
林润的那笔账
账到嘉靖年间，已经对不上了。
洪武二十八年是一三九五年。林润上疏是一五六二年。
中间隔了一百六十七年。
一百六十七年里，粮还是那些粮。北方的田没有多出来，河南、山西的赋额基本定死了。
可领粮的人翻了几百倍。
林润在疏里还写了一句话，比数字更难看。
他说，郡王以上还好，日子过得下去；将军以下，很多已经养不活自己，饥寒交迫，聚在路边喊，堵着衙门骂。地方官最怕的就是这个，怕哪天闹出事来。
也就是说，这笔钱到了最下一层，已经不是钱，是一张欠条。
折钞与减封
朝廷不是没想办法。
最早的办法是改发。
洪武年间禄米全给米，后来米不够，就米和钞各发一半。
钞是大明宝钞，纸印的钱。
问题是这张纸一直在跌。
洪武八年，朝廷造大明宝钞，和铜钱一起用，一贯钞折一千文，折米一石，并且不许用金银交易。
钞是印出来的。印多少，朝廷说了算，可收回去的少。几十年下来，市面上的钞越来越多，价一直往下掉。到成化年间，一贯钞连几文铜钱都换不到。
朝廷发给宗室的「折钞」部分，名义上是钱，拿到手里是一叠纸。
于是又减。
嘉靖四十一年林润上疏之后，朝廷让大臣议。议了几年，到嘉靖四十四年，定了一部《宗藩条例》（有记载说是四十三年开始议、四十四年颁行）。
条例的办法是调整本折比例：郡王、将军七分折钞，中尉六分折钞，郡主、县主这一层八分折钞；冒领的、多报的，裁掉一批。
诸王也上表，说愿意辞一部分岁禄。少的辞五百石，多的辞到二千石。
条例里还写了一条：设宗学。
宗室子弟十岁入学，每月给米一石；三年由督学考一次；五次考不中，就黜为庶人，只发原禄的三分之二。这是明朝第一次正经给宗室安排读书和出路。
朝廷松了一口气。
最底下那一层没松。
革了爵的宗室叫庶人。嘉靖年间，庶人每月支米六石；到万历，减到二石，有的地方一石。一石米，是一个成年男人一个月的口粮。
他们也是朱家的子孙，也不能做别的事。
可这一减，减的是上面。
郡王以上的日子还过得去，将军以下更活不下去了。
万历十一年，河南周府拖欠禄米拖欠得太多，朝廷又议过一次，想立一个「宗禄永额」，把总额定死，不再随人口涨。
议了，没成。人口还在涨。
宗室最多的地方是山西和河南。
洪武分封的时候，山西放了晋、代、沈三府，河南放了周、唐、伊、崇几府，后来潞王、福王又封在河南。一个省里几个王府，每个王府都从本省的秋粮里分一份。
山西大同的代府，是另一个例子。代府人口多，本地的存留粮不够，就折成银子发。
银子也欠。
欠到后来，宗室成群结队到巡抚衙门口坐着，不走。
巡抚只能上疏要钱。
户部只能回一句：无款可拨。
一石米折成纸
天启元年，朝廷终于开了一个口子：允许宗室子弟去考科举。
这道命令的意思很明白：养不起了，你们自己去找出路。
可这个口子开得太晚。宗室子弟从小不许读书应考，几代人下来，家里连书都没有几本。开了科场，能考中的也是极少数。
到了崇祯年间，很多地方干脆停发。
停发之后，那些领了两百多年禄米的奉国中尉、辅国中尉，忽然什么都不是。他们不能种地，不能经商，不能应考，家里除了一本祖上传下来的玉牒，什么都没有。
崇祯十四年，洛阳城破，福王死在那场乱里。
福王是万历皇帝最喜欢的儿子，封在洛阳，庄田上万顷，是天下最富的藩王之一。他死的那一年，河南已经旱了几年，城外的人吃草根、吃树皮。
明朝全国的田赋，一年大约两千六百万石。宗禄账面上七百多万石，占了四分之一还多。这四分之一，是从同一个粮仓里出的。
二百四十九年前，洪武二十八年，那份工资单写下来的时候，写的人大概想不到结局会是这样。
清朝入关之后，明朝的宗室禄米制度就废了。
那些王府有的烧了，有的改了衙门，有的成了民居。北方一些城市到今天还有「王府井」「王府街」这样的地名，住在旁边的人多半不知道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
一纸诏书定下的数目，用了二百多年。最后结账的时候，付的不是米，是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