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四年五月，汜水东岸。
十几万人从早上站到中午，队伍从板渚一直排到牛口，北边靠着黄河，西边临着汜水，南边连着鹊山。鼓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
站在西岸高坡上看的，是秦王李世民。他身后只有三千五百人。
一个时辰之前，他让人去敌阵边上跑了一趟马。现在他要看的是：那十几万人的阵脚，会不会动。
洛阳城下八个月
这事得从一年前说起。
隋朝塌了之后，天下剩下三股最大的势力。李渊在长安，号唐。王世充在洛阳，号郑。窦建德在河北，号夏。
武德三年七月，李世民带兵东出潼关，打的是洛阳。
王世充是西域胡人的后裔，本姓支，祖父那一辈迁到中原。他在隋朝做官，做到江都通守。隋炀帝死在江都之后，他在洛阳立了越王侗做皇帝，转过一年，又自己把位子接了过来。
洛阳不好打。它是隋朝的东都，城墙修了几十年，城里的器械比唐军还好：投石机能打两百步，床弩把八张弓合在一起，能打五百步。唐军攻城攻了十几天，城没破，自己的人先伤了一批。
李世民改了打法。他不攻了，围。
他把洛阳外围的县城一个一个拔掉，把粮道断掉，把援兵挡回去，然后在城外挖壕、筑垒，把这座城圈起来。这一围，就是八个月。
围到后来，城里的粮价涨得没边。一匹绢换几升米，后来连这个价也没人卖了。草根、树皮、树叶，能吃的都吃了。街上先是有人饿倒，后来是整户整户地不开门。
八个月之后，城里开始吃草根树皮。先是马被杀了，然后是官吏家里的奴婢逃出来，最后连公卿也有饿死的。王世充知道撑不住了。
他派人往北去，向窦建德求救。
窦建德想得很清楚：洛阳一破，下一个就是河北。他点了全部家底，十几万人，号称三十万，水陆并进，一路拿下荥阳、阳翟，往西压过来。
窦建德是贝州漳南的农家子，早年做过里正。他在河北不抢掠，减税，劝农，自己家里的妻妾不穿绫罗。河北有些县给他立了生祠。这一次出兵，他打的旗号是救洛阳，心里想的是保住河北。
消息到了唐军大营，帐里吵起来了。
屈突通这些人主张退。理由很实在：洛阳城坚，一时攻不下，背后又来了十几万人，两头一夹，唐军就完了。
另几个人不这么看。郭孝恪说，洛阳已经快断了，这时候松手，前八个月就白围了。记室薛收说得更直接：窦建德远来，带的粮不多，只要守住虎牢关，他就进不来；他进不来，洛阳就还是死的。
李世民选了后一条。
他把围城的事交给屈突通，让他辅佐齐王李元吉继续围。自己点了三千五百精骑，往东去堵那个关口。
关口在两山之间
虎牢关在今天河南荥阳的汜水镇，洛阳以东。
这地方的名字来得早。西周的时候，周穆王在这里养过一只老虎，所以叫虎牢。它的地势是这样的：南边是嵩山的余脉，北边是黄河，中间一条窄路，路两边是沟和崖。谁占了关口，谁就把这条路的门关上了。
从洛阳到虎牢，一百多里路。李世民是连夜赶的，到关口的时候，窦建德的前锋还在路上。
三千五百人先进了关。
后面的事，史书记得很细。李世民带了五百骑去看敌营，走得太近，被窦建德的游兵发现。两边打起来，他亲自射箭，尉迟敬德使槊，一边打一边退，把追兵引进埋伏圈，斩了几百人，还捉了两个将。
回来之后他说了一句话，被写进了《资治通鉴》：我拿弓箭，你拿长槊跟着，就算对面有一百万人，又能把我们怎么样。
这话听着狂。可他确实这么干过好几次。
接下来二十多天，两边就在关口下面耗。窦建德的兵攻不上去，关墙窄，人多展不开，一次只能上前面那一排。李世民又派王君廓带一千多骑，绕到后面去抢运粮队。
夏军的粮一天比一天少。窦建德的粮道从河北来，要过荥阳，路一被掐，十几万人就只剩营里的存粮。
人也就一天比一天想家。
窦建德手下有个谋士叫凌敬，给他出了一条路：不要在这里死磕。
全军渡过黄河，拿下怀州、河阳，翻太行山进上党，直逼蒲津。凌敬说这样做有三样好处：走的是唐军没设防的地方，能保全军队；开疆拓土，好招兵；关中一受威胁，洛阳的围自己就解了。
窦建德本来动心了。
窦建德本来动心了。
然后王世充的使者来了。
来的是王琬和长孙安世。两个人天天在帐里哭，求他快去；又拿金银买通了窦建德手下几个将领。那几个将领就对窦建德说，凌敬是个书生，懂什么打仗。
窦建德把凌敬赶了出去。
他选了最不划算的一条：把十几万人钉在关口下面，跟唐军比谁先饿。
河滩上的马
李世民也在等。
他知道窦建德人多，粮少，拖不起。他要做的，是让对面觉得唐军的马也快没了。
五月底，他带人北渡黄河，到广武一带看地形。临走之前，他留下了一千多匹马，散在黄河边的滩上吃草。
然后他回了虎牢关。
窦建德看见了那些马。他判断：唐军的马都放出来吃草了，说明关里的人不多了，也说明他们准备守到底，不准备打。他决定全军出动，一次把这座关压平。
十几万人从营里出来，从早上开始列阵。
从辰时列到午时，六个小时。
人在阵里站着，太阳在头顶上，盔甲是热的，水壶是空的。站久了，队伍就散了，有人坐下，有人爬起来去找水喝，有人往后挪。
李世民在高处看着，对身边的人说：这些人从山东起兵，没碰过真正的对手；逼近城池还敢这么吵，是没把我们放在眼里。我们不动，他们的气自己就泄了；站到中午，饿了，必然要退。那时候再打。
他先派宇文士及带三百骑，从敌阵西边往南跑一趟。交代得很清楚：他们不动，你就回来；他们动了，你就往东。
三百骑跑过去，敌阵动了。
正午那一刻
李世民下令全军上马。
他自己先走，后面的骑兵跟着，向东涉过汜水，直冲夏军大阵。
这时候窦建德在做什么？他在营里接受群臣朝见。十几万人列在外面，他在帐中坐着，一个一个地见人。
唐军骑兵到的时候，群臣正往窦建德身边挤。他喊骑兵，骑兵被自己的人挡住了，冲不出来。就这一进一退的工夫，唐军已经到了帐前。
窦建德往东边的山坡退。
唐军这边，淮阳王李道玄冲进敌阵，穿过去，又杀回来，身上插的箭像刺猬的毛，还在往前冲。战场上的土被马蹄扬起来，遮住了天。
李世民把最后一千玄甲军投了进去。这支部队全军黑衣黑甲，分左右两队，由秦叔宝、程知节、尉迟敬德、翟长孙带着，是唐军里最锋利的刀。
玄甲军冲进去的时候，把旗卷了起来。
一千人裹在黑衣黑甲里，一声不响地往阵心凿。等他们穿透整个敌阵、到了阵后，才把旗展开。
十几万人回头一看，自己背后全是唐军的旗。
阵就散了。
唐军追了三十里，斩首三千多，俘虏五万多。当天下午，李世民把这五万俘虏全放了，让他们回家。
牛口渚的童谣
窦建德中了槊，往东跑，跑到一个叫牛口渚的地方，藏在草丛里。
唐将白士让、杨武威追上来了。他掉下马，白士让举槊要刺，他喊：别杀我，我是夏王，抓了我，你们能富贵。
他被捆着押到李世民面前。
李世民问他：我打王世充，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越境来犯我的兵锋？
窦建德答了一句，后来被人反复引用：我要是不自己来，恐怕还得劳烦你跑一趟。
河北那边早就有童谣：豆入牛口，势不得久。豆，说的是窦。牛口，就是牛口渚。
李世民把窦建德押到洛阳城下。
王世充登上城楼，看见下面捆着的是自己的救兵，就不说话了。第二天开城投降。
一趟出征，抓回来两个王。
这一战之后，中原再没有能拦住唐军的人了。河北、山东那些还在观望的势力，要么递表，要么等着被一个一个收拾。唐朝统一天下的时间表，是从虎牢关这一天开始定下来的。
七月，李世民班师回长安。他披黄金甲，后面跟着李元吉、李世勣等二十五员大将，铁骑一万，甲士三万，把王世充、窦建德和隋朝的御用器物献到太庙。
李渊很高兴，可赏无可赏了。
李世民当时的官是太尉、尚书令、陕东道大行台，已经到顶。李渊专门为他设了一个新职位：天策上将，位在王公之上，允许他开天策府，自己置官属。
这个职位，整个唐朝只有他一个人做过。
窦建德被斩于长安的市上。
王世充被贬往蜀地，走到半路，被仇人独孤修德杀了。独孤修德的父亲独孤机，当年死在王世充手里。
事情到这儿没完。
窦建德在河北做了几年主，减税、劝农、不抢掠，河北人记他的好。他被杀之后，旧部推了刘黑闼出来，半年之间，河北又全反了。唐军换了几个人去打，都败了。最后是李世民自己再去一趟，才把局面压下去。
那一战之后，虎牢关安静了一千多年。
唐朝之后，这条路上的行人改走了别的道，关口就慢慢废了。关墙塌成土垄，城门的位置只剩下两堆高一点的土。
今天的汜水镇边上还有一个土台，当地人叫它吕布台，说吕布在这里练过兵。台子不高，站上去能看见黄河，也能看见两山之间那条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