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熙三年八月，陈家谷口。
杨业退到谷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压在山脊上了。他抬头看两边的山头，那里本该有伏兵，有旗帜，有潘美的中军。
什么都没有。
他从中午杀到日暮，一路收拢残兵，到谷口只剩一百多人。儿子杨延玉还在，淄州刺史王贵还在，其余的人，躺在他身后的那条路上。
他勒住马，捶了一下胸口，发出一种不像人的声音。
从太原到代州
杨业本来不姓杨。
《宋史》说他并州太原人，父亲杨信做过麟州刺史；欧阳修后来给他的侄孙写墓志，又说这一家是麟州新秦人，世世代代以武力雄于一方。两种说法并不冲突：麟州是根，太原则是他长大、起家的地方。
他少年时被父亲送到太原，去侍奉当时的河东节度使刘崇，改姓刘。刘崇后来建立北汉，杨业就成了北汉的将领，名叫刘继业。
北汉是个小国，夹在契丹和中原之间，靠打仗活命。杨业在那里长成了一个很纯粹的军人：能骑，能射，能在山地里带几百人绕到敌人背后。他做过保卫指挥使，也做过建雄军节度使，北汉人叫他「无敌」。
太平兴国四年，宋太宗亲征太原。北汉末主刘继元投降，杨业还在城里守着，不肯降。太宗早就听说过这个人，让人去劝，他才放下兵器。
归宋之后，他复姓杨，单名一个业字。太宗给他的评语是四个字：老于边事。于是派他去代州，兼三交驻泊兵马都部署。
代州在雁门关内。出了关，就是契丹。
要理解他后来怎么会死，得先知道宋朝军队里有一种人，叫监军。他不带兵，但他能让带兵的人打不了仗。宋初得了五代的教训，最怕武将拥兵，所以每一路大军都派人盯着：有的是宦官，有的是皇帝身边的武臣。监军品级往往不高，可他说的话代表皇帝。主将打赢了，功劳要分；主将想稳一稳，监军一句「畏懦」，就能把方案推翻。
还有一层更要命的：宋的兵制是兵不识将、将不专兵。西路军是临时拼起来的，潘美是主帅，可调兵的权一半在监军手里；杨业是副都部署，连自己的旧部都带不全。他的方案再对，也得有人肯听。
雁门关的那几千骑
太平兴国五年，辽军入寇雁门。
当时宋军在河北、河东两条线上都被压着打，雁门这一路兵不多。杨业手里只有几千骑兵——有的记载说只有一千。
他没有守关。
他带着这几千骑，从西陉出关，绕到辽军的背后，然后从北往南打。辽军正在正面攻雁门，背后突然出现一支宋军，阵脚立刻乱了。潘美的主力从正面压上，两面一夹，辽军大败。
这一仗的战果，史书记得很具体：杀辽国驸马侍中萧咄李，活捉马步军都指挥使李重诲。
从此辽人给他起了一个称号：杨无敌。
《宋史》说，此后契丹人远远望见「杨」字的旗，就撤。这话可能有夸张，但一个将领的名字能让对面先犹豫一下，这在边关就是全部的本钱。
他升了云州观察使。
雁门这一仗之后，辽人几年之内不怎么走代州这条路。他趁着这段日子修城、筑寨、练兵，把雁门关内外连成一条线。
边关的日子并不好过。他为人俭朴，冬天只裹棉絮御寒，帐里不生火；练兵、打仗都站在前面，所以部下肯为他死。这些细节被记下来，是因为在宋初那种兵将不相知的制度里，一个将领能带出「自己的兵」，是很少见的事。
监军的一句话
雍熙三年，宋太宗发动北伐。
这一年距离他灭北汉已经七年。七年里宋朝一直想拿回燕云十六州，那是后晋石敬瑭割给契丹的一整片土地，从幽州到云州，把中原的北门全部交了出去。宋太宗在太平兴国四年打过一次幽州，在高梁河大败，腿上中了两箭，坐驴车逃回来。这一次他准备得更足，三路兵马合计十几万，想趁辽国换主、内部不稳的时候动手。辽这边是萧太后主政，耶律斜轸、萧挞凛带兵，十万上下，以骑兵为主，来去如风。
三路大军：东路曹彬出雄州，中路田重进出飞狐，西路潘美、杨业出雁门。西路军打得最顺，连下云、应、寰、朔四州。
然后东路崩了。曹彬在岐沟关大败，全军溃退。
北伐中止。朝廷下令：西路军撤回，顺手把四州的百姓迁到内地。
这是最难的一种任务。不是攻城，不是野战，是带着几十万百姓、牛羊、粮车，从辽军的刀口下往回走。
杨业提出一个方案：不要正面争锋。大军出大石路，先派人密告云、朔二州守将，等大军离开代州，云州百姓先动；我军到应州，辽军必然来拒，这时朔州百姓出城，直入石碣谷；谷口放一千强弩手，中路放骑兵接应，三州的百姓就能保全。
这个方案的意思很直白：用兵换人，不拿人换脸面。石碣谷在朔州南边，谷口窄，一千张强弩堵在那里，骑兵冲不进来。这是这一路上唯一能保住人的地形。
监军王侁不同意。
王侁是西上阁门使、蔚州刺史，代表皇帝在军中盯着。他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后来要了杨业的命：领数万精兵，却畏懦成这样。
杨业说，我不是怕死，是时机不利，白白伤亡士卒而建不了功。
王侁又加了一句：君侯素称无敌，今天见了敌人就绕着走，莫非另有打算？
「另有打算」四个字，对一个降将来说是最重的一刀。
杨业是北汉降人。他在宋朝的军队里干了七年，靠的是一场一场的仗。这句话一出，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说：我并非避死，只是时势不利，徒伤士卒。今天你责我不肯死，我就替诸公先死。
出兵之前，他指着陈家谷两边的山，请潘美在这里放步兵和强弩。他知道这一去凶多吉少，所以把最后一件事交代得很细：你们在这里等，我从朔州往西走，把敌人引到谷口，你们两面夹击。
谷口没有人
他自己带兵北上，直趋朔州。
辽军的主将是耶律斜轸。他伏兵在路旁，与杨业一接触就假装败退。杨业追进去，伏兵四起。
这一仗从中午打到傍晚。
王侁为什么走？因为他在等的东西和杨业不一样。杨业要的是把人带回来，王侁要的是功劳。一听说辽军退了，他想到的是这一仗的首功不能让杨业独拿。于是他带兵离开谷口，去追。潘美拦不住——一个主帅拦不住监军，这在宋朝不是新鲜事。
王侁在谷口，派人登上托逻台远望。望的人回来说，辽军败了，退了。王侁要争功，立刻领兵离开谷口。潘美制止不了，也跟着走，沿着交河往西南退了二十里。
后来听说杨业败了，这一路人马掉头就跑。
杨业一路打一路退，把追兵咬在身后，退到陈家谷口。谷口空的。他捶胸大恸。
他对剩下的一百多人说：你们都有父母妻子，跟我一起死没有意义，散了，回去报天子。
没有人走。
王贵是淄州刺史，这一仗里他带着弓箭手死战，箭射完了，徒手又杀了几十个人，死。杨延玉也死在这一仗里。杨业身上几十处伤，杀了几十上百人，最后马受了重伤走不动，他躲进树林，被辽将耶律奚底一箭射中，坠马被擒。
他的部下，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
三天的沉默
耶律斜轸见了他，责问：你和我打了这么多年，今天还有什么话说。
杨业说：皇上待我厚，我本想守边破敌来报答，如今反被奸臣所逼，致使王师败绩，我还有什么脸面求活。
他不吃饭。
三天之后，死了。
辽人把他的首级传到云州、应州，让城上的宋军看。这是战争的常规做法，也是最省力的劝降。
这一仗之后，宋朝在河东的防线退到雁门以内。云、应、寰、朔四州得而复失，百姓被迁走，土地归了辽。北宋对辽的战略，从这一年由攻转守，此后一百多年没有再组织过这样规模的北伐。
消息回到汴京，宋太宗很痛。追赠太尉、大同军节度使，赐其家布帛千匹、粟千石，几个儿子都授了官。潘美削三秩，王侁除名，流放金州，刘文裕流放登州。处分不算轻，可人已经回不来了。
这里要替潘美说一句公道话。
后世的戏台上，潘美变成了「潘仁美」，一个存心害死杨家将的奸臣。正史里的潘美是宋朝的开国名将，平南汉、平南唐都有他。陈家谷这一仗，责任在王侁争功先走，潘美「不能制」——他拦不住，跟着退了，这是失职，但不是设局。
戏是戏，史是史。
杨业没有留下生年。《宋史》只写他哪一年死，不写他哪一年生。所以今天所有「杨业享年多少」的说法，都是后人拿他出仕、成名的年份往回推的，推出来的数字彼此差着十几岁。写他的人，最好老实一点：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杨业的妻子姓折，是府州折德扆的女儿，出自府州折氏——那是陕北世代守边的将门。后世戏曲里把「折」写作「佘」，成了「佘太君」，是音近而讹。一个真实的边将之家，就这样被唱成了传奇。
他的儿子杨延昭守边二十多年，辽人叫他杨六郎，孙子杨文广也做到大将。欧阳修给杨家的后人写墓志，写到杨业，只用了八个字：与契丹战殁，赠太师。
杨家将的故事，是从南宋话本、元杂剧一路长到明代小说的。戏台上的人物越写越齐，杨宗保、穆桂英、十二寡妇征西，都是后来添的。真实的杨家只有三代人：杨业、杨延昭、杨文广。
今天山西代县有杨家祠堂，雁门关北口有杨将军祠。祠里的塑像穿着宋甲，手里按着刀，脸朝着关外。
关外那道谷，叫陈家谷。
陈家谷在今天的具体位置，学界有两种说法：一说在朔州南边，一说在宁武以北。争的是方位，不是有没有这条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