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傅众咻」这四个字，是孟子打的一个比方。
「傅」是教。师傅的傅，太傅的傅，都是这个意思。「咻」是吵——不是吵架，是一群人在旁边不停地说话、起哄、打岔，那种嗡嗡的、盖不住的声音。
所以这四个字连起来是：一个人教，一群人在旁边吵。
它说的不是教育方法，是教育的失败条件。一个孩子学不会，有时候不是他笨，也不是老师差，是教室里坐着三十个人，二十九个在说话。
孟子用这个画面讲了一件比学外语大得多的事。他在讲一个国家为什么会被一个人带坏。
来历在《孟子·滕文公下》。孟子对宋国大夫戴不胜说：
「子欲子之王之善与？我明告子。有楚大夫于此，欲其子之齐语也，则使齐人傅诸？使楚人傅诸？」
你想让你的国君向善吗？我明白告诉你。假设这里有个楚国大夫，想让儿子学齐国话，那是请齐国人教，还是请楚国人教？
戴不胜说：请齐国人教。
孟子说：「一齐人傅之，众楚人咻之，虽日挞而求其齐也，不可得矣。」
一个齐国人教他，一群楚国人在旁边吵他。你就是天天拿鞭子抽他，要他讲齐国话，也做不到。
这段话不是随口说的。它有一个现场。
孟子晚年周游列国，到过宋。宋是个小国，夹在齐、楚、魏之间，国土不大，野心不小。当时的国君叫偃，后来称王，史书上叫他宋王偃、宋康王。
孟子到宋的时候，这个国家正在讲「行王政」。万章就问过一个问题：宋是小国，如今要行王政，齐国楚国讨厌它，来打它，怎么办？
宋是殷商后人的封国，爵位是公，都城在商丘。到偃这一代，战国已经走到中段，齐、楚、魏三家都比它大得多，它夹在中间，能打的仗不多，能说的话不少。偃在十一年上自称为王——一个小国的君主称王，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这说明宋偃初年确实有过一段像样的名声。而戴不胜，是宋国的大夫，他在朝里做事，也做了一件在当时很自然的事：往国君身边推荐好人。
他推荐的人叫薛居州。
薛居州在《孟子》里只出现了这一次，没有生平，没有官职，没有一句台词。他只是一个名字，被当成了一个样本：一个好人。
孟子的判断是：不够。
「子谓薛居州，善士也，使之居于王所。在于王所者，长幼卑尊皆薛居州也，王谁与为不善？在王所者，长幼卑尊皆非薛居州也，王谁与为善？一薛居州，独如宋王何？」
你说薛居州是个好人，把他安置在国君身边。如果国君身边，无论老的少的、地位高的低的，全都是薛居州，国君跟谁去做不好的事？如果国君身边，老的少的、地位高的低的，全都不是薛居州，国君跟谁去做好事？
一个薛居州，能把宋王怎么样？
这段话的狠处，在于它不否认薛居州是好人。它承认。然后说：好人放错了地方，等于零。
我们习惯的讲法是「近朱者赤」，一个人的品行会被身边的人影响。孟子讲的是另一层：一个人被身边的人影响，不是因为那些人说了什么，而是因为那些人构成了他全部的日常。
国君一天见二十个人。十九个人说这件事可以办，只有一个人说不能办。说不能办的那个人，第二天就不来了。不是被杀，是他自己知道说了没用。
再往下，就是「咻」这个字最刺人的地方。
它不凶。它不威胁人。它就是一直响着。
你没法反驳一个嗡嗡声。你只能越来越听不见别的声音。
宋国后来的事，史书里记得很清楚。
《史记·宋微子世家》写宋王偃：东边打败齐国，取了五座城；南边打败楚国，取了三百里地；西边打败魏国。然后跟齐、魏成了敌国。
接着是那几行字：盛血以韦囊，县而射之，命曰「射天」。淫于酒、妇人。群臣谏者辄射之。
用皮囊盛血，挂起来射，管这个叫「射天」。沉在酒和女人里。臣子来劝的，就射他。
于是诸侯都说：这是「桀宋」——商纣王那个宋。宋国又要干纣王干过的事了，不能不讨伐。齐国于是出兵。
公元前二八六年，齐湣王联合魏、楚伐宋，宋王偃出逃，死在温，宋国被灭，土地三分。
从「行王政」的名声，到「群臣谏者辄射之」，中间隔了大约三十年。
三十年够干什么？够把一个朝廷里说真话的人，一个一个换成不说话的人。
孟子那句话，说的就是这三十年。
他没有说宋王偃是坏人。他说的是：你放一个好人进去，那个好人的声音，会被那个屋子里的其他声音盖掉。然后那个好人会变得沉默，或者变得多余，或者变得和屋里的人一样。
这不是道德问题，是结构问题。
后世用「一傅众咻」，多半是用在教育上。学外语要沉浸，要把他扔到那个语言里，这是对的——这一层孟子自己也讲了，他紧接着说：「引而置之庄岳之间数年，虽日挞而求其楚，亦不可得矣。」
庄、岳是齐国都城临淄城里的两条街，最热闹的地方。苏秦说临淄有七万户人家，街上「车毂击，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挥汗成雨」——车轮碰车轮，肩膀擦肩膀，衣襟连起来是帷帐，袖子举起来是幕布，甩一把汗就是一场雨。你把那个孩子带到那种街上住上几年，那时候你就是天天打他，要他讲楚国话，他也讲不出来了。
同一个道理，反过来用，就是「环境塑造人」。这一层今天人人都懂，培训机构把它印在宣传册上。
可孟子真正想说的，是那个不方便反过来用的版本：
环境塑造人，所以你要改造一个人，就得改造他身边的所有人。做不到这一点，就别指望一个人。
这话听着悲观，其实是清醒。它的意思是：不要把你的希望押在一个人身上。一个人改变不了一个系统，一个系统却能轻易地改变一个人。
「一傅众咻」这四个字，最后落在「众」上。
不是那个「傅」不够好。是「众」太多了。
而「众」从来不是一天形成的。它是一个一个沉默的人攒起来的。
攒到某个数目，屋子里就没有别的声音了。那时候再往里放一个好人，那个好人自己也会变成这屋子的一部分——他甚至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