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从山上回来的时候，右手一直举着，不敢放下。三个女儿围上去看，看见他手腕上缠着一条蛇，青黑色，有酒杯那么粗，缠了三圈，头搁在他的虎口上，眼睛是黄的。
他不是被咬的。他是伸手去摘那朵野花的时候，蛇从树杈上顺下来的。它不咬，也不松，就那么缠着。他跪下来求，说家里有三个女儿，还没许人家，放他回去。蛇把头抬起来，看了他一眼。他说，我把一个女儿嫁给你。
蛇松开了，滑进草里。
这个故事叫「蛇郎」，也叫「蛇郎君」「蛇丈夫」。它不止一个民族讲——汉族讲，壮族讲，苗族、瑶族讲，东北的朝鲜族也讲，讲到后来连细节都换了几轮。核心却很少变：父亲欠了蛇一条命，拿一个女儿去还；三个女儿里，只有最小的那个肯去；嫁过去以后日子过得好，姐姐来看，看上的是妹妹的日子；最后动刀的，是姐姐。
这个故事里其实只有一条蛇，而且蛇从头到尾没做过一件坏事。真正让人不舒服的，是后面那一段：一个人穿上了另一个人的衣服，然后所有的人都认错了。
大女儿不去。她说，嫁给蛇，不如跳井。
二女儿也不去。她说，我去了，谁给爹做饭。
三女儿在灶前烧火，手上都是灰。她把火钳放下，说，我去。父亲看着她，看了很久，说，爹是随口答的。她说，蛇听见了。父亲说，蛇听不懂。她说，它听懂了才松开的。
她走的那天，只带了一个包袱，里面是两身换洗衣裳和一把木梳。父亲送她到山口，她让父亲回去，说到了地方会托人捎话。她一直没捎。
蛇的住处不在洞里。她跟着一条小路走到山背后，看见一座院子，青瓦白墙，门口有两棵桂花树，树底下晾着衣裳。院子里有人，一个年轻男人，穿青布长衫，个子高，脸白，手上有茧。他说，你来了。她说，我来了。他说，我叫郎。她说，我知道。
后来村里人说，那男人就是那条蛇。也有人说不是，说蛇郎本来就是人，只是被人看见的时候是蛇。讲这个故事的人从不解释这一节，就像他们从不解释为什么蛇要娶人。
日子是好日子。院子后面有田，田里有水，水里有鱼。他不让她下地，说地里凉。他自己下，回来的时候裤脚卷到膝盖，腿上都是泥。她给他打水洗脚，看见他小腿上有几片鳞，颜色很浅，像旧伤疤。她摸了一下，他就把裤脚放下来了。
第二年她生了个儿子。第三年，她托人给家里捎了口信，说日子好，让爹不要挂心。口信捎到的时候，大姐正在井边洗菜。她把菜放下，问捎信的人，她说日子好，是怎么个好法。捎信的人说，青瓦白墙，两棵桂花树，男人不下她的地。
大姐第二天就动身了。她跟父亲说去看妹妹，走的时候换了身上最干净的衣服，头发梳了三遍。
妹妹见到她，高兴得很，杀了鸡，煮了糯米饭，把床让给她睡。姐姐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粮仓，看了猪圈，看了屋檐下挂的腊肉。晚上她躺在妹妹的床上，闻着被子上的太阳味，一夜没睡。
第三天早上，姐姐说，走，去井边照照。她说，小时候人家都说我们两个像，我倒要看看现在像不像。
那口井在院子西边，井台是青石的，水很浅，能照见人。两个人蹲在井边，把头发散下来。姐姐说，你先照。妹妹低下头去。
后来发生的事情，不同的地方讲得不一样。有的说姐姐是推的，有的说姐姐是按着头往下压的，还有的说姐姐只是站起来的时候“不小心”撞了一下。哪一种说法里，妹妹都掉下去了。井不深，水也不深，可是她穿的是那身新做的衣裳，袖子宽，浸了水就沉。
姐姐在井边坐了很久，坐到水面上什么都没有了，才站起来。她把妹妹的衣裳换下来穿在自己身上，把头发照妹妹的样子挽起来，然后回屋去做饭。
蛇郎从地里回来，进门就喊了一声。姐姐在灶前应了一声。他站在门口看她，看了很久，说，你嗓子怎么了。她说，昨天受了凉。他说，你走路怎么这样。她说，腰疼。
他没有再问。他坐下吃饭，吃到一半，把筷子放下，说，你今天做的饭，盐放多了。她说，我记下了。他说，她从不放多。
从那天起，他每天吃饭都只吃半碗。
井边的那棵树上，来了一只鸟。灰背，白肚，叫起来是两个音，一高一低，像在喊人。这鸟每天天不亮就来，落在井台边的石头上，叫到太阳出来。它叫的声音，村里人听了都说像“姐姐”两个字。
姐姐听了三天，第四天拿了根竹竿，把鸟打下来，埋在院墙根下。
第二年春天，埋鸟的地方长出一丛竹子。竹子长得快，半年就有两丈高，叶子细，风一吹就响，响起来也像“姐姐”。姐姐拿了柴刀，把竹子砍了，劈成篾条，编了一个鸡笼。
鸡笼编好的第二天，鸡全死了。姐姐把鸡笼拆了，扔进灶膛。火苗起来的时候，屋里有一股味道，不是烧竹子的味道，是烧头发的味道。
蛇郎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他说，你在烧什么。她说，破笼子。他说，我闻着不像。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井边，井水很清，清得能看见底。井底坐着一个人，穿着那身新做的衣裳，袖子宽，头发散着，正在梳头。她抬起头来，说，我的梳子还在你屋里。
他醒过来，天还没亮。他到灶房，从灶膛的灰里扒出几根没烧尽的篾条，又到院墙根下挖。挖了半尺，挖出一只鸟的骨头。他把骨头捧在手里，骨头是温的。
他去了井边。井口盖着一块石板，石板上压着三块石头，石头上长了青苔——不是三天能长出来的青苔，是三年。
他把石板挪开。井水很浅，浅得能看见底。
妹妹是被捞上来的。她在水里躺了三年，衣裳没烂，脸也没烂，手里还攥着那把木梳。村里人说，捞上来的时候，她的手指是弯的，像还握着东西。
蛇郎把她抱回屋，放在床上。他到后院挖了一种草根，黑色的，有股腥味，捣成汁，一点一点灌进去。第三天，她的手指动了。第七天，她睁开眼睛，第一句话是问，孩子呢。
孩子在他父亲的怀里，已经五岁，不认得她。
姐姐的事情，村里人讲得很简短。有的说她当夜就跑了，跑到半路掉进了自己推妹妹下去的那口井——不是同一口，是村口那口，更深的；有的说她被蛇郎关在柴房里，关了七天，第八天门开着，人不见了；还有的说，她走的时候穿的还是妹妹的衣裳，走到山口的桂花树下，衣裳突然就大了，拖在地上，她一路走一路提，最后还是绊倒了。
这些说法里，只有一件事是一样的：她走了以后，那身衣裳再没有人穿过。
妹妹后来还去井边。井填了，填的时候是蛇郎动的手，一筐一筐挑土，挑了三天。她在旁边看着，没有拦。
填完以后，那里种了一棵树。每年春天，树上有鸟来，灰背，白肚，叫两个音，一高一低。孩子小的时候问过，娘，它叫什么。她说，它叫姐姐。
孩子说，那它是在叫我姑姑吗。
她说不出来。她把手按在孩子的头上，按了很久。
有的版本到这里就完了，说一家三口过得好，蛇郎后来还做了官。有的版本不肯完，说妹妹每年到了那一天，都要到那棵树底下站一会儿，站到天黑，谁叫也不回。蛇郎问过她一次，你在看什么。她说，看水。
那口井早填了。她看的不是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