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天城外有座寺，秋天夜凉，寺里的和尚早早关了山门。有个叫陶圣俞的书生借住在西厢，夜里点一盏油灯读书，读到三更，听见院里有脚步声。不慌不忙，一步一步，走到他窗下停住。然后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二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背一个旧书箱。他拱了拱手，说自己姓于，名去恶，赶考路过，想借个地方住一夜。陶生看他谈吐不像歹人，就让他住了。两个人一聊，聊到天亮。
陶生自己也是刚落第的。他在这寺里住了两个月，白天不敢出门，怕碰见一同考过的人。放榜那天他去看了，从头看到尾，看了三遍，第三遍是倒着看的，还是没有。他回来把那本抄了半年的时文扔进灶膛，烧到一半又抢出来，书角焦了。所以于去恶说自己是来赶考的，他没笑，只问了一句：你考了多少回。
这个故事叫《于去恶》，收在《聊斋志异》里。蒲松龄写它的时候，自己已经考了大半辈子。他十九岁中秀才，此后乡试屡试不中，一直考到六十几岁。他写的阴间，不是一个吓人的地方，是一个衙门；他写的科举，不是一条出路，是一道门——门后面还有门，每一道门上都坐着一个看门的人。
《于去恶》里最狠的一笔，不是鬼，是考官。阴间也考乡试，也分三场，也放榜。可阴间的考官，多半是生前没读过书的富家子弟，死后花钱捐了个差事，坐在考场里看卷子。他们的眼睛是瞎的。
于去恶住下来以后，白天睡觉，夜里出门。陶生问他做什么，他说去应考。陶生说，这时候哪里有考试。他说，阴间有。
陶生起初不信。后来有一夜，于去恶出门前把自己的书箱打开给陶生看，里面是一叠卷子，字写得极小，密密的，纸是灰白的，摸上去凉。陶生问，考完了怎么知道中不中。他说，放榜。陶生问，榜在哪里。他说，在城隍庙的西墙。
第二天陶生去了城隍庙。西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旧石灰。
于去恶考了三场。第一场回来，脸色还好，说题目不难，他写满了。第二场回来，坐在床沿上没说话，过了很久才说，今天坐在他旁边的那个人，卷子上一个字没写，交了白卷，出来的时候在笑。陶生问，白卷为什么笑。他说，他爹在外面等着。
第三场考完，于去恶睡了整整两天。
放榜那天，他天没亮就出去了，日头上来才回来。进门把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放，是一张纸，纸上写满了名字，从头到尾没有他。他坐下来，说了一句：我料到会这样，没想到真是这样。
陶生不知道说什么。他给于去恶倒了一碗酒。于去恶喝了，说，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落榜。陶生说想。他说，因为看卷子的人看不见。
他说，阴间的考官，坐到那个位子上，眼睛是要蒙起来的。不是天生瞎，是坐上去就瞎。有的是活该——生前不读书，靠钱买了功名，死后照旧花钱买差事，坐到那个位子上，眼睛就没了；有的是不活该——本来读得好好的，被人推上去，也瞎了。他说，你写得再好，他看不见，有什么用。
陶生问，阴间的考场是什么样子。于去恶说，跟阳间差不多，一排小屋，一人一间，墙上开一个洞，送饭送水都从那洞里递。不同的是，那排屋子没有窗。他说，阳间的考场起码还有窗，看得见外面一棵树。阴间的没有，因为外面什么也没有。
陶生说，那就没有指望了。于去恶说，有。他说，三年一考，考完了上面会来人查。查的人不是考官，是巡按。
这个人姓什么，于去恶没有说。他只说了一句：那位爷是桓侯。
陶生问，哪个桓侯。于去恶说，就是那个在长坂桥上吼了一声、把水吼断了的。
那年冬天，桓侯真的来了。
于去恶说，他来的时候，阴间所有的门都关着，路上没有一个人。他从门缝里看，看见一队人马从街上过，最前面一匹马是黑的，马上的人没有穿官服，穿的是甲。走到考场门口，那个人下马，进去，把里面所有的卷子都翻了一遍。
翻到一半，他停住了。他问，这些卷子是谁看的。
没有人答。他又问了一遍。
然后他把卷子抱起来，抱到院子里，点了一把火。火起来的时候，考场里那些瞎了眼的考官，一个一个往外走，走到门口就散了，像烟一样。
陶生问，那你中了没有。于去恶说，重考。重考那天，他写得很慢。他说，他写到一半，抬头看了一眼，看见院子里还站着那匹马，马在嚼草料。
这一次他中了。
中了以后他要去赴任，走之前，他把陶生拉到一边，说有件事要托他。他有一个朋友，叫方子晋，是个好少年，死了以后没有地方去，一直跟着他。他说，我这一走，他没人照应。他问陶生，能不能带他回去。
走之前那天晚上，两个人又喝了一回酒。陶生问他，你这名字，是谁取的。于去恶说，自己改的。他说他原来叫于文，考了四回，第四回落榜那天，在街上看见一个卖字的瞎子，瞎子问他，你这名字不好，文者，纹也，一层皮，谁都能揭。他说他回去一夜没睡，第二天就把名字改了，叫去恶。陶生说，去恶这两个字，也不像能做官的名字。他笑了一下，说，我也不想做官，我只是不想再看见那种人坐在上面。
陶生说，我是个活人，怎么带一个鬼。
于去恶说，他不要你带，他自己会跟着。你只要在屋里给他留一个位置。
陶生答应了。他回到顺天，在书房里加了一张椅子，一张小几，每晚睡前在几上放一杯清水。头一个月没有动静。第二个月，他夜里读书，觉得背后有人，回头看什么都没有，桌上的书却翻过一页。
后来他习惯了。他写文章，写到卡住的地方，就把笔放下，说一句，你看这里该怎么接。第二天早上再看，纸上多了一行小字，字迹秀气，不像他自己的。
再后来，陶生的妻子有了身孕。孩子生下来那天，是个男孩，落地不哭，眼睛睁得很大，看着屋梁。接生的婆子说，这孩子眼神不对劲，像认得人。
陶生的妻子说，怀他九个月，夜里总做梦，梦见一个穿青布袍的年轻人站在床前，也不说话，只是拱手。她问过一回，那人说，我姓方。
陶生把孩子抱在怀里，说了一句：子晋，是你吗。
孩子看着他，笑了一下。
这个故事到这里，蒲松龄写得很好，好到不像一个考场失意的人写的。他没有让于去恶回来报仇，也没有让那些瞎眼的考官受到什么惩罚。他只是让一个巡按路过，翻了一遍卷子，看见有一份卷子写得好却落了榜，就让人重考。就这么一件事。
陶生后来中了举，做了官，管过几任学政。他每回到考场，都要先到院子里站一会儿，看看有没有马。他的同僚觉得他古怪。有一回一个年轻的主考问他，大人看什么。他说，看看有没有人翻卷子。
那个年轻人笑了，说，卷子都在房里锁着。
陶生说，锁着也有人在看。
他没有再解释。他后来做到了很大的官，一生没有冤过一个人，也没有提拔过一个不该提拔的人。有人问他为什么这样谨慎，他只说了一句：我这辈子见过一次重考。
阴间的榜错了，有人重考。阳间的榜错了，就没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