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德二载秋天，浔阳，监狱。
牢房里关着一个五十七岁的男人，罪名是附逆。
半年前，他还是永王李璘幕府里的人，写过十一首诗，夸这支从江陵东下的军队。
现在那支军队没了，永王死了，写诗的人在这里等判决。
他叫李白。
十五年前，这个人奉诏进长安的时候，带的是另一副神气。
天宝元年，他四十二岁，奉诏入京。
那一年他见了不少人。贺知章读了他的《蜀道难》，读完了说了一句：你怕不是天上贬下来的仙人。这句话传开，「谪仙人」三个字跟了他一辈子。
他在宫里做翰林供奉，写诗，陪宴，替皇帝润色词句。
做了不到三年，他走了。走的时候朝廷给了钱，史书上写作「赐金放还」。
他后来写这三年，写得不多。他写过一句「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那是临走前的话。
庐山上的三次邀请
故事要从头一年的夏天说起。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安禄山在范阳起兵。
第二年六月，潼关失守。玄宗往西跑，跑到马嵬坡，禁军哗变，杨国忠死了，杨贵妃也死了。皇帝继续往蜀中去，太子李亨在半路上分了手，往北走，在灵武即了位。
这些事，庐山上的李白是慢慢才知道的。
他那时候五十六岁，带着妻子宗氏住在庐山屏风叠。安禄山起兵以后，他从梁园带着家眷南逃，一路逃到江南，最后选了这座山。
山里清静。他写诗，也看消息。
消息一个一个来，都不好。洛阳陷了，长安陷了，皇帝跑了。
这时候有人上山来找他。
来的是永王李璘的人。永王是玄宗的第十六个儿子，这时候被父亲任命为江陵大都督，领四道节度，正在江陵一带募兵。
他派人上山，请李白入幕。
第一次，李白没有答应。
第二次，他还是没有答应。
第三次，他下山了。
这件事，当时江南还有别人遇上。
萧颖士、孔巢父、刘晏，都接到过永王的邀请。这三个人都拒绝了。刘晏后来做到宰相，萧颖士以文章名世，孔巢父活到了德宗朝。
同一个邀请，有人接，有人不接。接了的那一个，后来在牢里。
他后来在诗里写这件事，写得很得意：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谢安是东晋的宰相，淝水之战那年，他在后方下棋，前线的仗打完了，他看完信，接着下。李白把自己比作谢安。
他以为自己在做一件什么事，从这句诗里看得很清楚：平定胡人。
东巡歌
永王的军队顺江东下。
从江陵到丹阳，一千多里水路。这支军队走了一个多月，沿途收兵，也沿途结怨。
李白在船上写诗，一首接一首，写了十一首，叫《永王东巡歌》。
他在军中的职务，史书没有写清楚。他不是将领，也不掌兵。他的用处是文章。
其中一首写：三川北虏乱如麻，四海南奔似永嘉。但用东山谢安石，为君谈笑静胡沙。
还有一首写：试借君王玉马鞭，指挥戎虏坐琼筵。南风一扫胡尘静，西入长安到日边。
这些诗里有两个词，出现的次数最多：一个是胡，一个是长安。
在他的理解里，这是一支去打仗的军队，去打安禄山，打完了回长安。
这支军队真正的任务，是另一回事。
一封诏书
事情要从玄宗入蜀路上发的一道诏书说起。
天宝十五载七月，玄宗在普安郡下了一道制置诏。诏书里把天下兵马分了工：太子李亨做天下兵马元帅，领朔方、河东、河北、平卢；永王李璘做江陵大都督，领山南东路、岭南、黔中、江南西路。
这道诏书的用意，是让诸王各守一块，把安禄山的势头挡住。
问题是，太子已经在灵武即了位，就是肃宗。
一个朝廷，两个发号令的人。父亲在蜀中下诏分权，儿子在灵武已经称帝。这道诏书到了肃宗手里，就是另一层意思了：他的弟弟，手里有了四道的兵。
肃宗下了一道命令，让永王回蜀中去，到父亲身边。
永王没有回去。
他带着几万人，顺着长江往下走。走到哪里，地方官就紧张到哪里。江陵、鄂州、浔阳，一路下来，谁也不肯开门。
在肃宗看来，这叫不听命。在永王看来，这是奉了父皇的诏。
这件事的性质，后世一直有争论。
有人说永王是叛，因为他哥哥已经即位，他不交兵就是不臣。也有人说，一个儿子在灵武自行即位，另一个儿子拿着父亲的诏书在外领兵，这中间的是非，不该只算在弟弟头上。
李白在船上，看不见这两层。
浔阳狱
第二年二月，永王的军队在丹阳被打散。
永王往南逃，逃到大庾岭，被抓住杀了。
李白从军中逃出来，往西走，走到彭泽，被逮住，押到浔阳，关进狱里。
罪名不轻。附逆是要杀头的。
他在狱里写诗求救。写给谁？写给能见到皇帝的人。
当时有个叫崔涣的，以宣慰使的身份到江南来。李白给他写诗，说自己是被裹进去的，说自己一心想报国。他的妻子宗氏也在外面奔走。
还有一个叫宋若思的，带着三千兵驻在浔阳。他把李白从牢里提出来，让他进自己的幕府，还替他向朝廷上表推荐。
表送上去了，没有回音。
宋若思的表没有回音。到了冬天，判决下来了：长流夜郎。
唐代的流放分几种。一般流刑有年限，遇赦可以回来。长流不一样，长流的人不在常赦之列，按律是一去不返。
不是死。是流放，一直流到西南边上去，按唐律，长流的人遇上赦也不在赦免之列，等于一辈子回不来。
那一年他五十七岁。
他从浔阳出发，往西走。走的是长江，逆水。
路上他写诗，写得很低沉。有一句是：夜郎万里道，西上令人老。
白帝城
乾元二年，他走到了巫山一带。
这时候他已经在路上走了一年多。从浔阳到夜郎，几千里，逆水而上，过江夏，过洞庭，过三峡。
这一年关中大旱，朝廷下诏大赦：死罪从流，流罪以下完全赦免。
赦书传到峡江，李白已经在船上。
他掉头，顺流东下。
就是在这条路上，他写了那首谁都会背的诗：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从白帝城到江陵，一千二百里，下水一天。这个数字在唐代不算夸张，三峡的流速快，船小，顺水一天走一百多里到二百里是有的。
诗里那个「轻」字，是赦书给的。
赦了以后，他又活了三年。
这三年他没有官职，也没有产业，靠朋友接济，在江夏、宣城、金陵之间来回。他写了不少诗，也喝了不少酒。
这三年他在江夏、宣城、金陵一带往来，还是靠朋友接济。上元二年，他六十一岁，听说李光弼带兵去东南讨史朝义，他赶去投军，走到半路病了，只好折回。
他最后去的地方是当涂。当涂的县令李阳冰是他的族叔，也是唐代有名的篆书家。
宝应元年，他病在床上，把手里的稿子交给了李阳冰，请他编集子、写序。
那一年他六十二岁。
李阳冰后来在《草堂集序》里写了一件事：从永王那件事以后八年，李白的作品十丧其九。散失的九成，是这八年里丢的。
李阳冰编的集子叫《草堂集》，十卷。他一生写了一千多首诗，留下来的大约九百多首，其余都没有了。
杜甫听到他流放的消息，写过一首《不见》。诗里有这样两句：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
那时候说「世人皆欲杀」的人，正是从永王那件事里活过来的。
关于他怎么死的，有三种说法。
《旧唐书》说他是饮酒过度，醉死在宣城。这一说最简省。
第二种说是病死。他晚年有一种病，唐人记作「腐胁疾」，有人推测是脓胸一类。他死在当涂，死在李阳冰家里，这个说法和地点对得上。
第三种说他醉后在江上捉月，落水而死。这一说出自后人的记载，传得很广，也最像人们愿意相信的那个李白。
前两种，哪一种是真的，现在说不清。第三种，是传说。
永王这件事，在后来的史书里一直是一桩公案。
《旧唐书》把永王写在「叛逆」一类里。可也有人从诏书里看出了另一层：永王出兵的时候，手里是有父皇的诏的，他不听的是哥哥的命令。
儿子和父亲同时发号令，中间夹着一个当了几十天「叛逆」的诗人。
李白自己到死都说，他是去平乱的。
他葬在当涂青山。墓碑后来重立过几次，墓前的树长得很高。
他留下的那首诗还在：「轻舟已过万重山」。
读的人只看见快，看不见他前面那两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