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二五七年，邯郸城的秋天。
城墙上有风，城下是秦军的营垒，一层一层，望不到边。
三年前，长平那一仗，赵国把能打的兵都填进去了。四十万人没有回来。
第二年，秦国的兵就到了邯郸城下。带兵的人换过，秦昭王先派王陵，打不动，又添兵。
这座城已经被围了两年多。
城里的人拆房子当柴烧，把骨头当柴薪，交换孩子吃——这句话写在《史记》里，只有一句，写完就过去了。
赵国的相国平原君赵胜，这时候在等两个人。
一个在楚国，一个在魏国。两个都还没有来。
二十个人
平原君要去楚国求救。
他准备带二十个门客同行，理由说得很体面：文的我用道理说服他，武的我用血溅在他脸上，一定要把盟约定下来。
挑来挑去，挑出十九个，第二十个找不出来了。
这时候有个人从下面走上来，说：我听说您要去楚国，还差一个人，算我一个。
他叫毛遂，在平原君门下三年，没有名字。
平原君问他：先生在我门下几年了？
三年。
平原君说了一句很客气也很伤人的话：有本事的人处在世上，就像锥子放在口袋里，尖子立刻就会露出来。先生在我门下三年，我左右没有一个人称道过你，我也没听说过你。
毛遂说：那是我今天才请求被放进袋子里。要是早放进去，早就整个锥子都戳出来了，不只是露个尖。
平原君带上了他。
毛遂在《史记》里只出现过这一次。此后没有他的记载，也没有他后来做官的记录。
楚国不是不想救。楚考烈王怕的是另一件事：救赵就要跟秦国正面撞上，撞输了，楚国自己就是下一个邯郸。
所以他从早上拖到中午，话说了很多，盟约一个字也不肯落。二十个人在台阶下等着，十九个人互相看着，谁也没有办法。
毛遂按着剑，一步一级走上台阶。
楚王呵斥他下去。
毛遂没有下去。他说了一句让楚王不敢动的话：大王敢呵斥我，是仗着楚国的兵多。可现在十步之内，大王靠不上楚国的兵，大王的命在我手里。
接着他换了个说法，说的是楚国的账：白起那个小子，带几万人打楚国，一战拿下鄢郢，再战烧了夷陵，三战把大王的祖宗庙都烧了。这是百世的仇，连赵国都替楚国羞。合纵这件事，是为楚国，不是为赵国。
楚王说：就按先生说的办。
毛遂端着铜盘，跪着送到楚王面前：大王该歃血定盟，然后是我的主人。他回头招了招手，叫台阶下那十九个上来：你们也来歃，你们这些人，是靠着别人成事的。
楚国的兵，就这样定下来了。
邺城下的十万兵
魏国那边，本来更近。
魏王派将军晋鄙带十万人去救赵。
人已经出发了，秦国的使者到了魏国，说了一句话：我攻赵，早晚就下，诸侯里谁敢救，等我拿下赵国，先打他。
魏王的算盘不止一层。他怕秦国，也怕赵国太完整——赵、魏相邻，赵弱一点，魏就安稳一点。最好是两边都伤，他在中间说话。
怕归怕，兵已经发出来了，再收回去，面子上下不来。让晋鄙停在半路，是最好的办法。
他派人追上去，让晋鄙停在邺城，不要再往前走。
邺城在漳水边上，离邯郸不远，也不近。十万人就扎在那里，名义上是救赵，实际上是看着。
平原君的使者一批一批往魏国去，冠盖相望，路上不断。
最后一封信是写给信陵君的。信里说：我之所以跟您结这门亲，是因为您高义，能急人之困。现在邯郸早晚要降，魏国的救兵不来，您的高义在哪里？就算您看不起我，难道不可怜您的姐姐吗？
信陵君是魏王的弟弟，平原君的夫人是他的姐姐。
他去找魏王，一次一次地说，又把门下的辩士都派出去说，说尽了各种道理。
魏王不听。
信陵君算了一笔账：他不能从魏王那里拿到兵，又不肯看着赵国亡。于是他凑了一百多辆车，带上自己的门客，准备去冲秦军的营。
这不是打仗，这是去送死。他自己知道。
夷门
出城要经过夷门。
夷门是大梁城的东门，看门的是个老人，叫侯嬴，七十岁，家里穷，做的是监门的小吏。
信陵君平时对他很客气。有一次他摆酒大会宾客，等人到齐了，他自己赶着车，空出左边的位子，去夷门接这个看门的老头。
侯嬴上了车，一点也不谦让，还说：我有个朋友在市场上杀猪，请您的车绕一下。
信陵君就绕了。
到了市场上，侯嬴下车跟屠夫朱亥站着说话，说了很久，一边说一边斜着眼看公子的脸色。公子的脸色很平和。
那时候满堂的将相都在等他开席。
这一次，信陵君带着一百多辆车经过夷门，把要去拼命的打算全告诉了侯嬴。
侯嬴说：公子努力吧，老臣不能跟您去。
信陵君走了几里路，心里不舒服。他想：我待他算是够周到了，天下没有不知道的。今天我要去死，他连一句半句话都不送我，是我哪里做错了吗？
他掉转车头，回去了。
侯嬴笑了。他说：我就知道公子会回来。
一张虎符
侯嬴把人都支开，说了一条计。
他说：我听说晋鄙的兵符常在魏王的卧房里，而如姬最受宠，能进出卧房，她有办法偷出来。
他又说：如姬的父亲被人杀了，她找了三年，从魏王以下都想替她报仇，没有一个办成的。她哭着求过公子，公子派门客斩了那个人的头，送给她。她愿意为公子死，只是没有机会。
信陵君听了这条计，请如姬帮忙。
如姬把兵符偷了出来。
兵符是一头铜铸的老虎，从中间剖开，一半在国王手里，一半在将军手里。调兵的时候，两半要对上，齿吻合了，命令才算数。
出土的秦国虎符上刻着用法，字不多：兵甲之符，右在君，左在杜。凡是调兵五十人以上，必须合君符才敢动；只有遇到烽火告急，才可以不等到合符就出兵。
这是一件很笨的东西，也是一件很聪明的东西：它让一个王，不必亲自跑到军营里去，就能把十万人的指挥权交给另一个人；也让任何一个拿着半只老虎的人，不能自己说了算。
汉代沿用这套办法，虎符由中央铸，郡守与诸侯王各持其半。唐代改成鱼符，武则天时改成龟符。宋以后，这种东西才慢慢从军队里退出去。
侯嬴又补了一句：将在外，主令有所不受。公子就是合上了符，晋鄙要不交兵、要再派人去请示，事情就危险了。我的朋友朱亥可以跟您去，他是个力士。晋鄙听，最好；不听，就让他打。
信陵君哭了。侯嬴问：公子怕死吗？哭什么？
信陵君说：晋鄙是个老将，我去，他八成不听，那就得杀他。我是为这个哭，不是怕死。
朱亥笑了一下。他说：我是个市场上拿刀的屠夫，公子几次亲自来看我。我不回谢，是因为小礼没有用。今天公子有急事，这是我效命的时候。
八万人
到了邺城，信陵君拿出兵符，说：大王让我来替代将军。
晋鄙这个人在史书里留下的只有两句：一句是他怀疑兵符，一句是他死。他带着十万人在邺城下站了几个月，没有打过一仗。
晋鄙把两半虎符合上，齿是对得上的。
可他还是怀疑。他说：现在我带着十万人在边境上，这是国家的重任；今天你一个人一辆车来替代我，这是怎么回事？
他打算不交。
朱亥从袖子里抽出四十斤的铁椎。
晋鄙死了。
信陵君接管了这支军队。他下了一道命令：父子都在军中的，父亲回去；兄弟都在军中的，哥哥回去；独子没有兄弟的，回去奉养父母。
十万人里，留下了八万。
他带着这八万人，向秦军的营垒推进。
楚国的兵也到了，春申君带的。
秦军围了两年多，没有攻下这座城，现在背后来了两支生力军。
秦将郑安平被围住，带着两万人投降了赵国。
在这之前，秦昭王想再请白起挂帅，白起说这仗不能打，称病不去。他被免了爵位，赶出咸阳，走到杜邮，赐剑自裁。
秦军撤了，邯郸保住了。
侯嬴没有等到这一天。
他跟信陵君分手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我本该跟您一起去，可是老了，去不了。请让我算着您的行程，等您到达晋鄙军中的那一天，我就向北自刎，算是送您。
《史记》写的是：北乡自刭。
他算得很准。
信陵君知道自己回不去魏国了——他偷了兵符，杀了晋鄙，这是死罪。他把军队交给副将带回魏国，自己留在赵国，一住十年。
赵王把鄗地封给他，他住在那里，还是养门客，还是喝酒。
十年后，秦国日夜出兵攻魏，魏王才派人来请他。
兄弟两个见面，谁也说不出话，最后是一起哭。魏王把上将军的印交给他。
他回去，在河外打了一次胜仗。
那也是他最后一次带兵。
邯郸城里的那座土台，后人叫它平原君台。台上什么也没有。
城里的人后来把这段事讲了两千多年，讲得最多的一句，不是毛遂那句锥子，是侯嬴那句：我就知道公子会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