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山县城西头,有一间屋子常年挂着三道符,门口一把桃木剑,剑柄上缠的红布已经晒成了土色。屋里住的人姓徐,人称徐处士。
县城里都说他会法术。谁家孩子夜里哭,谁家院子里的鸡无缘无故死了一地,都来找他。他收钱不多,画符的时候眉头皱得很紧,像在算什么。符画完,他总要叮嘱一句:贴三天,别揭。
其实他自己夜里也怕。
这个故事叫《驱怪》,收在《聊斋志异》里。蒲松龄写的徐远公是前朝的书生,读书没读出功名,改行学了点道术,在县城里替人看宅、画符、送祟。年头一长,名声传出去,传得比他的本事大。
《驱怪》这篇在《聊斋》里不算最有名,但它是蒲松龄写得最像笑话的一篇。整篇故事里,真正被“驱”走的不是怪,是一个人的胆子。

那年秋天,城里一户大人家派人送了一张帖子来。帖子是红纸的,字写得极工整,落款只有一个姓,没有名。来送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管事,穿得比徐远公整齐,说话却极客气,站在门口不肯进来,说主人想请先生到府上住几天,有件事要劳烦。
徐远公问什么事。
管事说,先生到了就知道了。
徐远公把帖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干干净净。他说,我这几日不得空。
管事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门台上,说,主人说了,先生先去住三天,第三夜若还是不肯应,就把银子带回来,算府上打扰。
银子是十两。徐远公那一年替人画符,一年挣不到五两。
他把银子收了。
那户人家在城北,宅子很大,大得不像县城里该有的宅子。门是三间的,门楼上的砖雕是旧样子,狮子滚绣球,绣球上的绦子断了两根。管事领他进去,穿过两进院子,廊下的柱子一根比一根粗,最后停在一座小楼前。
楼在花园里,三层,底下是石头砌的台基。台基上长着青苔,青苔很厚,踩上去软的。楼前的池子干了,池底的泥裂成一块一块,像碎瓦。
主人出来见了他一面。是个瘦老头,脸色不好,说话声音很低,只说了三句:先生路上辛苦;楼上已经收拾好了;晚饭送到楼上。
徐远公问,府上的事,是什么事。
老头说,先生先住。
头两天,主人待他很客气。早上送粥、送咸菜、送一碟子酱肉;中午是四个菜;晚上有酒,酒是温过的,杯子是银的。管事每天上来问一次:先生住得惯吗。徐远公说惯。管事就下去了。
没有人跟他提“那件事”。
白天他下楼在花园里走,走到东墙,看见墙上有一道符,黄纸,朱砂,贴得很高,纸边卷了。他伸手摸了摸,纸是脆的,一碰就掉渣。这种符贴上去至少十几年了。
他又在池子边看见一堆烧过的东西,灰堆里还有没烧尽的纸角。
第二天白天,他从包袱里翻出黄纸和朱砂,画了六道符,从楼下一直贴到楼上,门框、窗框、楼梯拐角,一道一道贴。贴到第三道的时候,他在纸上写错了一个字,愣了一会儿,把那张揭下来重新画。第二张还是错的。他把笔一放,坐在台阶上,手在抖。
那天下午他在门口碰见一个挑水的老婆子。老婆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楼上,说:先生是来住几天的?他说三天。老婆子挑着水走了两步,回头说了一句:以前来的人,都住不满一夜。
第二天夜里,他躺在床上听。这栋楼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楼上楼下没有人住,三层的楼,只他一个人。
他忽然明白一件事:主人不是请他来住,是请他来守。
第三天夜里,管事送完酒就下去了,走的时候把楼下的门从外面拴上了。
徐远公坐在桌前,酒没喝。他把灯挑得很亮,把包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三道符、一把小桃木剑、一本翻烂的《太上感应篇》。摆完了,他自己看着这一桌东西,觉得像小孩过家家。
二更天,楼下有声音。
不是脚步,是有什么很重的东西在石头台基上蹭。一下,停一停,又一下,像有人在拖一口箱子。
徐远公把灯挪到桌子最里面。他后来自己说,那一刻他想的是:灯不能灭。
三更,楼梯响了。
那声音很慢,一层一层上来,每上一级,木板都要沉一下。到二楼停住,停了很久,久到徐远公以为它走了。
然后他闻见一股味。不是臭,是那种堆了很久的干草,混着牲口身上的膻,还有一点铁锈味。
门被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东西。它比门框矮一点,但宽得多,两个肩膀把门堵满了。屋里灯亮着,它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五官,或者说有,但被一层黑毛盖住了,只看得见两个眼睛的位置,很深。
徐远公没有喊。他后来解释,不是不怕,是喉咙不出声。
那东西往里走了一步。木板响了一声。
徐远公做了他这辈子唯一做对的一件事——他抓起身边的被子,往那东西的头上一罩,然后整个人扑上去,抱住,扯开嗓子喊。
他喊的不是咒语。他喊的是:来人啊。
那东西在被子里挣。它的力气很大,把徐远公整个人带着往前拖,撞在桌子上,灯翻了,油泼出来,屋里一下子黑了一半。徐远公不管,他手指抠着被面,抠得指甲翻起来,一边抠一边喊。
被子底下发出一声很难听的声音,像铁片刮锅底。
然后它退了一步。
又退一步。
楼梯响了,这次是往下。声音很快,一路滚下去,滚到楼下,撞在门上,门被撞开了,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天快亮的时候,徐远公才敢从桌子底下爬出来。他的鞋掉了一只,左手的三个指甲都劈了,被子上有一大片湿的,摸上去黏,闻一下有铁锈味。
他把桃木剑捡起来,剑尖断了。
楼下的门还开着。他从那扇门出去,穿过花园,穿过两进院子,一路走到大门口,门房睡着了,他自己拉开门闩,走了出去。
那天早上城里的人看见徐处士,都以为他喝多了:一只鞋,一身灰,脸上有三道划痕。
第二天中午,那户人家的管事来了,带着原来的十两银子,又添了十两。
徐远公躲在屋里不见。管事在门外站了半个时辰,把钱放在门台上,隔着门说了一番话。
他说,那座楼里的东西,在府上待了十四年。头几年只是夜里响,后来敢下楼,再后来伤了两个仆人。请过和尚,请过道士,请过外县的一个法师,法师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翻墙走了,钱都没拿。主人说,先生是第一个把它赶到楼下去的。
徐远公在门里说,我没有赶它。
管事说,先生把它赶下去了。
徐远公说,我是害怕。
管事在门外沉默了一会儿,说,先生是害怕,可它比先生更害怕。
这事后来传开了。长山县的人不管他怎么说“我是害怕”,都只记住了一件事:徐处士在楼上住了一夜,那东西十四年没下过楼,第二天就跑了。
请他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出到五十两,请他去邻县看一座祠堂。他去了,在祠堂门口站了半炷香的工夫,说,这屋里没有东西,是梁上的木头在响。主人不高兴,说他是骗子,把他赶了出来。
他回来以后,把那床被子烧了。烧的时候是白天,在自家院子里,烧得很干净,连灰都用扫帚扫起来,倒进了沟里。
有人问他,你既然怕,当初为什么要接那十两银子。
他说,我以为他们要我去念三天经。
再问他,那东西到底长什么样。
他想了很久,说,像一口盖着毛的柜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门槛上给自己剪指甲。左手的三个指甲长回来了,长得比原来厚,中间有一道白痕,剪不平。
后来他再没有接过夜里上门的活。有人夜里来敲门,敲得再急,他也不开。他在门里说一句:天亮了再来。
天亮了他也不一定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