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击碎唾壶」这四个字,今天认得的人不多。
「唾壶」是痰盂。铜的或瓷的,摆在坐榻边上,吐痰用的。
「如意」是一支柄,前端做成手指的形状,本来是挠痒的,后来成了清谈时拿在手里的东西。
所以这个成语的场面是:一个人喝完了酒,一边念诗,一边拿如意敲痰盂,敲到痰盂缺了一圈口。
把一只痰盂敲到缺口,是心里有东西放不下。
来历在《世说新语·豪爽》,主角叫王敦。
那一条只有二十六个字。可它前面还有一条,讲的是同一个人年轻的时候。

王敦,字处仲,琅琊临沂人,小名叫阿黑。
他出身琅琊王氏,那是当时最贵的门第之一。可他年轻时有个名声:田舍。乡下人。
《世说新语》写得很直:「王大将军年少时,旧有田舍名,语音亦楚。」
他说话带楚地口音。在洛阳那个圈子里,口音就是身份。一开口,人家就知道你不是这里长大的。
晋武帝司马炎有一次把当时的名士都叫来,让大家谈谈各自的本事。
这是那个时代常见的雅集:谁琴弹得好,谁字写得好,谁懂香,谁会品茶。人人都有一样拿得出手的。
只有王敦,一样也接不上。
「唯王都无所关,意色殊恶。」
他插不上话,脸色很难看。
然后他说了一句:我会打鼓。
「自言知打鼓吹。」
武帝让人把鼓取来。
「于坐振袖而起,扬槌奋击,音节谐捷,神气豪上,傍若无人。举坐叹其雄爽。」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一抖袖子,举起鼓槌就砸。鼓点又快又合拍,整个人的神气往上冲,旁边像没有人一样。
一屋子人都服了。
这一段是王敦的底色:他不会说话,他会动手。别人用嘴证明自己,他用一下。
后来他成了什么人。
西晋末年天下大乱,王敦和王导一武一文,扶着司马睿在江东立住脚,建立东晋。当时有一句话:王与马,共天下。马是皇族司马氏,王是琅琊王氏。
王敦手里有兵。他镇守武昌,管着长江中游,朝廷的军队在他上游。
一个手里有兵的人,和一个坐在皇位上的人,中间那根绳子会越绷越紧。
这里要解释一下东晋的格局。
司马睿到江东,靠的是从北方逃来的大族。琅琊王氏是其中最大的一家:王导在朝里替他拉人,王敦在外面替他打仗。皇位是司马家的,可这个天下是这两兄弟替他撑起来的。
问题在于,长江从西往东流。荆州在上游,扬州在建康在下游。上游的兵顺流而下,几天就到京城门口。谁坐荆州,谁就捏着建康的脖子。
王敦坐的就是荆州。
晋元帝开始防他。他把刘隗、刁协两个人当作心腹,又把扬州一带的奴仆征发为兵,名义上是讨胡人,实际上是防王敦。
王敦不平。他上表给皇帝,说古往今来忠臣被君主怀疑,都是因为苍蝇一样的小人在中间挑拨。
皇帝看了,更怕他。
就在这段时间里,《世说新语》记下了那个场面。
「王处仲每酒后,辄咏『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以如意打唾壶,壶口尽缺。」
每到喝完酒,他就念这四句。
这是曹操的《龟虽寿》。一匹老马趴在马槽边,还想着跑一千里;一个有志的人到了晚年,那股劲还停不下来。
「烈士」在这儿的古义,是有志气的人,不是今天说的舍生取义。
他念的时候,拿如意敲痰盂打拍子。
一下,一下,又一下。
痰盂是瓷的,敲久了会崩口。崩了一个口,声音就变了。他没停。崩得更多,整个壶口一圈都缺了。
《世说新语》只写了四个字:壶口尽缺。
没有写他的表情,没有写他说了什么。只写那只壶。
那只壶后来怎么样了,没人知道。可它把一件事记下来了:这个人心里有多大的东西放不下。
再往后,事情就往坏处走了。
公元三二二年,王敦从武昌起兵,顺长江东下,打进了建康。
他打的是「清君侧」的旗号,要杀刘隗、刁协。
刘隗跑了,投了后赵。刁协在路上被人杀了。
晋元帝还在位子上,可他已经没有兵了。这年冬天,他病倒了,不久就死了。
王敦回了武昌。朝廷的任命、官员的升降,都要先问过他。
公元三二四年,晋明帝即位不久,王敦又起兵。
这一次他没打完。
他在军中病了,病到不能起床,只能躺在车里指挥。他手下的兵开始散。
那年他五十九岁,死在军中。
他死的时候,仗还没打完。手下的人不敢发丧,把他的尸首用席子裹起来,外面涂上蜡,埋在他自己的厅堂里,照旧用他的名义发号施令。
等到朝廷的军队打过来,部众溃散,这具尸首才被起出来。
朝廷随后下的命令是四个字:发瘗出尸。把尸首从土里挖出来,烧掉他的衣冠,让他跪着受斩。
一个念着「壮心不已」的人,最后是被自己的壮心收拾掉的。
所以这个成语,今天读起来有点麻烦。
「击碎唾壶」在词典里的意思是:形容壮志豪情。
这个解释没错。那四句诗是真的好,那种不甘心也是真的。一个人到了四五十岁,手里有兵,头上有功,可朝廷防他像防贼——他心里那口气,确实只能往一只痰盂上出。
可敲壶的这个人,后来真的反了。
后世的诗人不管这些。他们喜欢那个动作。陆游写「唾壶击缺」,清人写「击碎歌壶」,都是借那只壶说自己:我也有放不下的东西。
文学挑走了一个动作,把那个人留下了。
可这个成语真正的重量,可能恰恰在那个人身上。
一个人心里有多大的东西,敲一只壶是看不出来的。壶只能告诉你,那东西很硬。
硬到能把瓷敲缺。
至于那东西是志向,还是野心,当时的人分不清,后来的人也分不清。王敦自己大概也分不清。
他年轻时在洛阳那间厅堂里站起来打鼓,一屋子人叫好。那时候他只想证明自己不是乡下人。
四十年后他坐在武昌的夜里,喝完了酒,念一匹老马。那时候他要的已经不是叫好了。
一只痰盂,从年轻敲到老。缺的那一圈口子,是他自己敲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