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兽犹斗」这四个字,现在多半用来形容走投无路的人还要拼命。一头被围住的野兽,明知跑不掉,也要回过头来咬一口。
意思不算错,可它丢了半句话。
原话是六个字:困兽犹斗,况国相乎。
一头被困住的野兽还要挣扎,何况一个国的令尹。
「困」是被围住,「犹」是还要,「斗」是搏。「国相」不是一句客气话,说的是楚国那个坐在令尹位子上的人。
说这话的人,刚刚打了一场大胜仗。他不是在夸那头野兽。
他是在说自己睡不着。
来历在《左传·宣公十二年》。公元前五九七年秋天,晋国的军队从邲地败回来,主帅荀林父把自己绑了,跪在殿上请求死罪。晋景公的手已经抬起来了。
这时候,大夫士贞子上前一步,讲了一件三十五年前的旧事。
那件旧事里有一句话,救了荀林父的命。

先说要命的那一仗。
公元前五九七年春天,楚庄王把郑国的都城围了三个月。郑国人撑不住了。郑襄公脱掉上衣,牵着一只羊,从城门里出来投降。
牵羊是那时候最低的姿态。羊是活的,牵在手里,意思是:我跟你走。
晋国是来救郑的。可晋军走到黄河边上,郑国已经降了。
主帅荀林父说,回去吧。郑国已经投了,我们现在过去,是白折腾百姓。等楚军撤了再动,不算晚。
上军主帅士会赞成。他说,楚国这几年政令、刑赏、礼仪都办得有章法,这样的国家不好打。
中军副帅先縠不干。
他说:带着兵出来,听见对面强就退,这不算男人。国君任命我们做统帅,最后落一个不是男人的名声,这事你们干得出来,我干不出来。
说完,他带着自己那一部分人马,渡过黄河去了。
这一走,整个晋军就被拖了过去。
楚庄王那边本来在犹豫。他在黄河边上饮完马,打算回国。听说晋军过河了,他也不想打。
大夫伍参对他说:晋国的新班子,政令还没理顺。副帅先縠刚愎,不肯听命。三个统帅各干各的,谁也管不了谁。这一仗,晋军必败。况且国君见了臣子就逃,回去怎么跟社稷交代。
楚庄王听完,改了主意,把车辕掉了个方向。
然后是一连串的错。
晋国这边,赵旃和魏锜两个人想当卿,没当上,心里有气,主动请求去楚营,其实是想让晋军吃个败仗。赵旃半夜摸到楚军门口,铺开席子坐着,还让手下人往楚营里闯。
楚庄王火了,亲自带人追他。
追到一半,楚国的潘党看见远处扬起尘土,回头对庄王说:晋军到了。
楚军怕国君冲进晋军阵里,立刻出兵列阵。令尹孙叔敖下令:往前压。宁可我们逼近别人,不能让人逼近我们。
战车奔驰,步卒奔跑,直扑晋军。
晋军的中军和下军正在慌乱中渡河。荀林父在中军击鼓,喊的是:先过河的有赏。
船就那么多。先上船的人怕后来的人爬上来,拿刀砍他们的手指。船里的断指,多到可以捧起来。
「舟中之指可掬」,六个字,写的是自己人砍自己人。
晋军大败。剩下的部队夜里渡河,整整一夜,河上都是人声。
楚军赢了。有人建议把晋军的尸首堆起来,筑一座「京观」,让子孙看看武功。楚庄王没同意。他说了一句话:「夫文,止戈为武。」「武」这个字,是「止」加「戈」。打仗是为了让兵器停下来,不是为了把死人堆成山。
他只在黄河边祭了河,建了一座先君的庙,报告事情办成了,就带兵回去了。
晋军回到国内。
荀林父把自己绑起来,跪在殿上说:我是主帅,军队败了,按罪当死。
晋景公的手抬起来了。
士贞子就在这时上前。
他没有替荀林父求情。他讲了一个故事。
三十五年前,晋楚在城濮打了一仗。晋国赢了,赢得干净,晋军在楚军丢下的营里吃了三天的粮食。
按说该庆功了。可晋文公脸上没有喜色。
左右问他:打赢了还发愁,那要是打输了,是不是该高兴。
晋文公说:得臣还在,我的愁还没完。
得臣就是子玉,楚国的令尹,城濮那一仗楚军的主帅。
「困兽犹斗,况国相乎。」
一头被围住的野兽还得挣扎一下,何况一个国的令尹。
晋文公怕的不是楚国的兵。楚国的兵已经散了。他怕的是那个人还活着,还会再来。
后来楚成王派人去责备子玉。子玉自杀了。
消息传到晋国,晋文公才露出笑容。他说了一句:没有人再能害我了。
士贞子把话说到这里,转回来。
城濮那一回,晋国赢了一次,楚国输了一次;楚王杀子玉,楚国又输了一次。两场胜仗,让楚国两代人都没缓过来。
今天晋军败了,您再杀林父,是替楚国再赢一次。
荀林父这个人,事奉国君,进的时候想着尽忠,退的时候想着补过,是社稷的护卫。这样的人,为什么要杀。
至于他这一败,士贞子用了八个字:「如日月之食焉,何损于明。」
像日食月食。食的时候天是暗的,可太阳还是那个太阳,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晋景公把手放下了。他让荀林父回到原来的位子上。
后来呢。
荀林父又带了十几年兵,灭了赤狄的潞氏,做到中军元帅,死在家里。
子玉死在公元前六三二年,比荀林父早了三十五年。一个死在自己国君的命令下,一个被一句话从刀口上拉了回来。
同样一句「困兽犹斗」,第一次说出口,是晋文公在夸敌人。
第二次被引用,是士贞子在救自己人。
一句话在三十五年里走了这么远,这是《左传》最会做的事。它不让一件事白白过去,它让后面的人拿前面的事当尺子。
那这句话到底在说什么。
今天说「困兽犹斗」,多半带一点贬意:明知不行了还不认输,何必。
可晋文公说这话的时候,是在赢的那一头。他不是在嘲笑,他是在提防。
一头野兽被围住以后,它剩下的那点力气,是最不好算的。因为它已经不打算活了,它只想带走一个。
所以这句话真正的分量,不在「困兽」身上,在说话的人身上。一个人在赢的时候还能想到对面还剩多少力气,他才赢得住。
晋文公想到了。所以他赢了城濮之后还发愁。
三十五年后,晋景公差点没想到,被一个老大夫拦住了。
一个国家的运气,有时候就系在这样一句话上。
邲地那片战场,今天在河南荥阳东北,是一片平地。春天种麦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