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儿园报名那天在二楼，走廊里挤满了人，风扇转着，吹不散那股新刷的墙漆味。
老师把表推过来，问，孩子叫什么名字。
我婆婆说，石头。
老师的笔停了一下，说，大名呢，户口本上那个。
婆婆愣住，说，就石头。
我儿子从椅子上站起来，两只手撑着桌沿，说，我叫陈知远。
三个字咬得很清楚。
老师的笔这才落下去。
我站在后头，看见婆婆的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那天她穿的是那件藏青的外套，出门前用湿毛巾擦过一遍，袖口上还有一块淡淡的印子。
她本来不打算上楼。她说她不识字，怕填错。
表上有一栏，监护人。我把笔递给她，她摆手，说，你写。
六年都叫石头
我婆婆是孩子满月那天进城的。
她从乡下来，带了两只鸡、一袋小米、一口旧铝锅。鸡装在编织袋里，袋子上戳了几个孔，一路咯咯叫。
那时候我们住老小区的六楼，没电梯。她一趟一趟往上提，最后一趟上来，坐在楼梯口喘了十分钟才进屋。
孩子的小名是她起的。石头。
她说，贱名好养。
我们那边都这么讲。名字取得贱，阎王爷看不上，孩子就留得住。
我没意见。我娘家那边也有叫狗剩的、叫铁蛋的。
石头这名字就这么叫开了。
他刚会说话，先会说的不是爸爸妈妈，是石头。
我婆婆教他，指着自己说，叫奶奶。他仰着头，说，石头。
她笑得直拍腿，说，这孩子，把自己叫成石头了。
这六年，我上班，她带孩子。早上送，中午接，下午再送，傍晚再接。
一天四趟，来回二十分钟。幼儿园门口那棵槐树底下，她有一块自己的位置。
那一片的老太太都认得她，管她叫石头奶奶。
我在街上那家连锁药店上班，一天站八个钟头。
有一回同事问我，你儿子叫什么名字。我说陈知远。
她愣了一下，说，我以为叫石头，你天天说他。
我那天回家想了很久。
六年，从他会翻身叫到他上大班。
楼下卖菜的叫石头，幼儿园门口看车的叫石头，小区里遛弯的老太太隔着二十米就喊，石头，你奶奶呢。
他自己也应。有人问他叫什么，他说石头。
小班的接送卡上，老师用记号笔写的是陈知远。卡挂在书包上，我婆婆每次去接，都把卡翻过去，怕人家看见不认识。
她跟门口看车的老汉熟，老汉问她孙子叫什么，她说石头。老汉就在本子上记，石头。
那本子记了两年，一直是石头。
我丈夫在县里的汽修厂，一天到晚手上是机油。他回家听见我叫孩子大名，还笑，说，你叫得跟老师一样。
我说，上学就得叫大名。
他说，那你在家叫，我妈叫她的。
我说，一个孩子两个名字，他自己都乱。
他说，乱不了，他知道谁叫他。
老师在表上问
第一次觉得不对，是他三岁那年打疫苗。
社区医院叫号，喇叭里念，陈知远。
念了三遍。
我婆婆抱着孩子坐在最后一排，孩子在啃手指头，她在看墙上的宣传画。
我从单位赶过去，看见她还坐着，问她怎么不进去。
她说，没叫我们。
我说，叫了，陈知远。
她哦了一声，说，没听出来。
那天回家的路上她一句话没说。到了楼下，她才说，我以为叫的是别人家的孩子。
第二次是去年秋天。
他上大班，幼儿园开家长会。老师建了个群，群里点名，陈知远家长。
我婆婆在群里回了一句：我是石头的奶奶。
群里安静了半分钟。后来有个家长回了个笑脸。
家长会那天她去了，坐在最后一排。老师在前面念名单，念到陈知远，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
散会她跟我说，念得挺快，我听着像陈知远，也像陈志远。
那天晚上我跟她说，妈，以后在学校，叫大名吧。老师不知道石头是谁。
她说，我知道。可我叫不顺口。
我说，慢慢就顺了。
她没接话，起身去阳台收衣服，一件一件抖开，抖得很仔细。
第三次是今年春天。
小区里新搬来一家，那家的老太太在楼下问她，你家孙子叫什么。
我婆婆说，石头。
那老太太说，大名呢。
我婆婆想了半天，说，陈……知远。
她自己先笑了，说，这名字绕嘴。
那老太太说，现在都兴叫大名，以后上学要用。
我婆婆回来跟我说这事，一边说一边择韭菜，一根一根地掐。
她说，我是不是给他添麻烦了。
我说，没有。
她说，那我以后叫大名。
第二天早上她还是喊，石头，起床。
大班下学期开始学写名字。
他在田字格上写，陈知远三个字，笔画多，占了三格还不够，远字的走之底老写出格。
他写烦了，在本子最后一页写石头，两个字，一笔一划，写得又快又好。
他把本子举给我看，说，妈妈，我写石头写得好看。
我看着那两个字，没说话。
名字是谁起的
石头这个名字，是我公公起的。
孩子出生那年冬天，我公公查出病来。在县医院住了四十天，出院回家，撑到孩子满月。
他躺在床上，孩子抱过去给他看。他伸出手指头，碰了碰孩子的脸。
他说，就叫石头吧。
我婆婆说，怎么起这么个名。
他说，贱名好养。
我公公是村里记工分的，写得一手好字。钢笔一直插在上衣口袋里，笔帽上有一道裂。
他病重那阵子，还让我婆婆把账本拿来，靠在被子上算。
那年腊月他走了。
出殡那天下了小雪，我抱着孩子在屋里，听见外头唢呐响。孩子在睡，一点没醒。
第二年清明，婆婆抱着孩子回了一趟老家。
她在坟前蹲下来，说，他爹，孙子叫石头。
说完她自己补了一句，大名是他妈起的，叫知远。
风把纸灰吹起来，绕着坟头转。
婆婆后来跟我讲过一件事。
她说她刚嫁过去那几年，生过一个，没留住。那时候村里给孩子起名都往贱里起，她那个孩子叫留住。
还是没留住。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剥蒜，剥完把蒜皮拢成一堆，说，所以石头这个名字，我不改。
我问过她，为什么不干脆把石头也写进户口本。
她说，那不行。户口本是要拿出去的，人家看了要笑话。
她说，家里叫叫就行了。
我这才明白，她不是叫不顺口。
她是不敢改。
孙子当老师
我没再逼她。
我想了个别的法子。
我跟儿子说，你教奶奶念你的名字。
他五岁半，正是爱当老师的年纪。
他找了张旧日历的背面，用铅笔写，陈知远。
三个字写得老大，歪歪扭扭，远字的走之底拖出去很长，拖到了纸边上。
他举着纸，一个字一个字念，陈——知——远。
我婆婆跟着念，陈——知——软。
他说，不是软，是远。
她说，远。
他说，对。
第二天他又教。第三天还教。
他在楼下的水泥地上用粉笔写，写了三个大字，写完自己站在旁边看，很得意。
粉笔字被来来往往的脚踩掉了，第二天他又写。
我婆婆的手机里存着一段录音，是她自己念的，念了七八遍，声音越来越小。
她这辈子不识几个字，年轻时候上过两年学，认得的字都还给老师了。
有一天我下班回来，看见她坐在阳台的小马扎上，手里捏着那张日历纸。
她把知念成子，把远念成软，念一遍，抬头想一想，再念一遍。
有一回我在厨房做饭，她站在门口问，知远是什么意思。
我说，知是知道，远是远。
她说，哦。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那石头是什么意思。
我说，石头就是石头。
她说，石头结实。
楼下有人喊她，张婶，你念什么呢。
她说，我念我孙子的名字。
那人说，念名字干什么。
她说，怕忘。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开学前一个礼拜，她把孩子的名字写在一张纸上，用胶带贴在冰箱门上。
纸上还有一串电话号码，是幼儿园的。
她每天路过，念一遍，念完看一眼孩子。
门口喊了两声
九月一号，幼儿园开学。
开学前一天晚上，她把孩子的被子、拖鞋、换洗衣裳装进一个布袋，装了三遍，拆了三遍。
最后一趟她跟我说，明天我送。
我说，我请假送吧。
她说，我送，我认得路。
新园在城东，门口画着黄线，家长只能送到线外。
我婆婆背着书包，孩子在前头跑。书包是蓝色的，比他后背还宽。
到了线那儿，她喊，陈知远。
孩子没回头。
她又喊了一声，陈知远。
孩子跑得更快了，书包在他背上一颠一颠。
第三声，她的声音有点急，陈知远！
孩子这才停下来，回头看她，一脸茫然。
她站在黄线外头，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然后她笑了一下，喊，石头，回来，书包。
孩子跑回来了。
她把书包给他背上，拍了拍他的后背，拍了两下，又拍了一下。
门口有个老师拿着本子点名，念一个，家长应一声。
念到陈知远，我婆婆应得很快。
回来的路上她跟我说，我叫不顺口。这名字太好听，我喊不出口。
我说，那就两个都叫。
她想了想，说，在学校叫大名，在家叫石头。
我说，行。
过了两天，楼下那家的老太太又问她，你家孙子叫什么。
她答的是两个名字，先大名，后小名。
先说得有点慢，后头那个说得快。
那天晚上我收拾她的屋子，看见窗台上摊着那张旧日历纸。
三个字在后头，写得比前几页正。
旁边还有一行小的，铅笔写的，很轻。
是石头。
开学第二个星期，老师在群里点名，陈知远家长。
她回了一个字，到。
那个字她打了很久。她不会拼音，是一个笔画一个笔画手写的。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