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八十七年春天，汉武帝病在五柞宫。
宫里很安静。皇帝已经不太能起身，御医进进出出，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大司马霍光跪在床边，哭着问了一句：陛下如果有个万一，谁来继位。
皇帝说：你还没明白我上次给你那幅画的意思吗。立小儿子，你行周公之事。
那幅画挂在宫里有些年头了。画的是周公背着成王，接受诸侯朝见。
霍光磕头，说自己不如金日磾。金日磾在旁边也磕头，说自己是外国人，不如霍光。
当天，四个人在皇帝病榻前受遗诏：霍光做大司马大将军，金日磾做车骑将军，上官桀做左将军，桑弘羊做御史大夫。
第二天，皇帝死了。太子八岁，即位，就是汉昭帝。
一个八岁的孩子坐在未央宫，天下的事交给四个人。
第二年，金日磾病死。七年后，上官桀和桑弘羊以谋反被族诛。四个人只剩下他一个。
平阳来的少年
霍光这个人，来路并不显赫。
他父亲叫霍仲孺，是河东平阳县的一个小吏，在平阳侯家里当差。当差的时候和府里的侍女卫少儿私通，生了一个儿子，叫霍去病。后来霍仲孺差事办完回家，另娶了妻子，又生了一个儿子，就是霍光。
两个儿子，一个在平阳，一个跟着母亲在长安，彼此不知道。
很多年以后，卫少儿的妹妹卫子夫做了皇后，霍去病因为姨妈的关系显贵，长大以后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他做了骠骑将军，出击匈奴，路过河东，太守到郊外迎接，替他在前面背着箭。到了平阳，他把父亲请到传舍，跪下来认了，说：去病早知道自己是大人留下的骨血。
他为父亲置办了田宅奴婢，走的时候，把这个年幼的弟弟带回了长安。
那年霍光十几岁。
哥哥给他安排了一个郎官的职位，后来升到诸曹、侍中。再过几年，霍去病死了，二十四岁。霍光反而升了官，做奉车都尉、光禄大夫，皇帝出门他管车，皇帝回宫他在身边。
史书给他留下一句评价，这句话后来被无数人引用：出入禁闼二十余年，未尝有过。
二十多年，一次错都没犯过。
这几个字背后是什么，要看那二十多年是什么年头。巫蛊之祸、太子起兵、皇后自杀、卫氏外戚几乎被连根拔起。霍光是卫氏的外围亲戚——霍去病是卫青的外甥。那几年，长安城里每天有人被拖出去，有人自杀，有人一族被诛。
霍光活下来了，而且升了官。
一个能在汉武帝晚年活到最后的人，靠的绝不只是小心。
史书还给他画了一张像：为人沉静详审，身高七尺三寸，皮肤白净，眉目疏朗，一把好胡须。
殿门进出，他站的位置、走的步数，多少年都不差分寸。宫里的郎官偷偷量过。
二十七天
元平元年，汉昭帝死了，二十一岁，没有儿子。
皇位空着。霍光先迎了昌邑王刘贺——武帝的孙子，十八岁，从山东一路急驰进京，随行带了两百多个旧部。
二十七天以后，他被废了。
废帝的奏章是霍光领着群臣联名上的，写给皇太后。皇太后是上官氏，霍光的外孙女，那年十五岁。
奏章列了刘贺的罪状，一条一条，最后落在一句话上：受玺以来二十七日，使者旁午，持节诏诸官署征发，凡一千一百二十七事。
二十七天，一千一百二十七件事，平均一天四十多件。
这个数字太整，反而让人怀疑是凑的。但真正要命的不在这份罪状里。刘贺把昌邑带来的两百多人全部安插进朝廷，动的是霍光经营二十年的人事网。
二十七天太短了。他还没站稳，就去动别人的根。
那场朝会开在未央宫。霍光把群臣召来，说昌邑王昏乱，恐怕要危害社稷，怎么办。满殿的人惊愕失色，谁也不敢说话，只是唯唯。
大司农田延年离席，手按着剑，说了一段话：先帝把幼孤托付给将军，把天下寄在将军身上。现在社稷要倾，如果汉家断了祭祀，将军就算死了，有什么脸去见先帝。今天这个会，不许退缩，谁应得慢了，臣请斩之。
霍光离席叩谢，说：九卿责备我，责备得对。
于是所有人都跪下，说万姓的命在将军手里，听将军的令。
皇太后下了诏。霍光让人把刘贺叫起来接诏。刘贺说：我听说天子有七个争臣，虽然无道，也不失天下。
霍光说：皇太后已经下诏废了你，还称什么天子。
他上前抓住刘贺的手，解下他身上的玺绶，捧给太后，扶他下殿，出了金马门。刘贺向西拜了一拜，说：我愚戆，不能担当汉家的事。
霍光送他到昌邑邸，说了一句：王的行为自绝于天，臣宁可负王，不敢负社稷。愿王自爱，臣以后不能再侍奉左右了。
说完哭着走了。
昌邑带来的两百多个旧部，全部下狱诛杀。行刑那天，他们在街上喊：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背上的刺
霍光立的下一个皇帝，是从民间找来的。
刘询，十八岁，是已故太子刘据的孙子。巫蛊之祸那年他出生几个月，全家被杀，他被关在郡邸狱里，靠一个叫丙吉的狱吏偷偷找女囚喂奶才活下来。后来长在民间，读书、游历，知道一石米多少钱，也知道官吏怎么办事。
霍光选他，理由不难猜：没有根基，成本最低。
即位之后，霍光上书归政。皇帝谦让不受，说所有的事还是先报大将军。
然后是那一幕。
皇帝去高庙谒见，霍光陪他同乘一车。史书记了八个字：上内严惮之，若有芒刺在背。
背上像扎了一根刺。
后来换成张安世陪乘，皇帝才放松下来，身子能动了。
史家因此留下一句话：霍氏之祸，萌于骖乘。
那几年，霍家的手伸得很长。霍光的儿子霍禹、侄孙霍云做中郎将，霍云的儿子霍山做奉车都尉、侍中，领胡越兵；两个女婿做东西宫卫尉；兄弟、女婿、外孙，一个个做诸曹、大夫、骑都尉、给事中。
都不是最高的位置，但都在关键的路上：谁掌着郎官，谁就掌着宫里的兵；谁掌着宫门，谁就掌着谁能进来；谁掌着尚书，谁就掌着皇帝看什么、批什么。
霍光没有去抢丞相的位置，他把人塞满了每一个门口。
本始三年，皇后许平君死了。
她是皇帝在民间娶的妻子，两个人感情好。生下孩子以后又怀孕，临产时病了，一个女医淳于衍进宫侍疾，几天后皇后暴亡。
查案查到医生头上，淳于衍下狱。这时候霍光的妻子霍显慌了，把事情告诉了丈夫。
是她买通了淳于衍，在药里下了毒。为的是让自己的小女儿霍成君做皇后。
霍光听完大惊。他想自己去举发，终究没有。他上奏，把淳于衍放了。
这是他一辈子唯一一次放弃「未尝有过」。
他不是不知道这件事意味着什么。他只是赌，赌自己在世一天，没人敢翻这个案子。
他赌赢了一半。
麒麟阁第一个名字
地节二年春天，霍光病重。
皇帝亲自到府上探望，当着病人的面哭了。霍光上书谢恩，请求把自己封邑里的三千户分给侄孙霍山，让他奉兄长霍去病的祭祀。皇帝当天就拜霍禹为右将军。
霍光死。
葬礼是按皇帝的标准办的。玉衣、梓宫、便房、黄肠题凑，缊辌车，黄屋左纛，北军的五校士兵列阵送到茂陵。谥号宣成侯。皇帝和皇太后亲自来吊。
班固在《汉书》里说，这场丧事的规格，比照萧何。
两年之后，霍家满门被诛。
事情的顺序是这样的。
霍光死后，霍禹、霍山、霍云继续修宅子、打猎、摆排场。霍云称病不上朝，派家奴代他上朝，自己去黄山苑打猎，没人敢管。霍显把霍光生前为自己修的墓地又扩大了一圈，起了三出阙，筑神道。
有人劝他们收敛。他们的回答是：霍家世代为将，朝中谁比得上。
另一边，皇帝的动作一步比一步清楚。
第一步，立许皇后生的儿子刘奭为太子。霍显听说了，气得吃不下饭，呕血。她这才明白，当年那一针白扎了。
第二步，把霍家掌兵的人一个个调走。女婿们改任闲职，霍禹迁为大司马，官名好听了，兵权罢了。
第三步，翻旧案。许皇后死的案子重新查起来。
霍显慌了，把当年的事告诉了儿子和侄子。一个家族最危险的时候，就是所有人都知道了一个必须永远保密的秘密。
他们决定反。计划是让太后设宴，请丞相和许家的侯爷，席间伏兵杀之。事还没发，被人告了。
地节四年七月，霍云、霍山自杀，霍禹被腰斩，霍显和她的女儿、兄弟全部弃市。霍成君被废，迁到昭台宫，多年以后自杀。连坐被诛的，数千家。
离霍光下葬，两年。
甘露三年，匈奴单于来朝。皇帝想起那些替他打下这片江山的人，让人在麒麟阁上画了十一个功臣的像。
排在第一位的，是霍光。
《汉书》记了一句很奇怪的话：画上十个人都写了名字和官爵，只有霍光不写名，写的是「大司马大将军博陆侯姓霍氏」。
给他一个位置，不给他名字。
那幅画早就没了。麒麟阁在未央宫里，未央宫在唐末的战火里成了废墟，今天西安的西北郊只剩几处夯土台基，地里种着玉米。
霍光的墓在茂陵东边，一座土丘，比周围的陪葬墓大一些。墓前的石碑是清朝人立的，字迹还清楚。站在墓上往西看，能看到茂陵那个巨大的封土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