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二百一十年的秋天，上郡的风已经带沙。
一队使者从东南方向来，车辙压得很深。他们带来了皇帝的诏书，也带来了皇帝的玺印。
诏书是给两个人看的：监军公子扶苏，和将军蒙恬。
内容很短：赐死。
扶苏看完，转身就要进内室自尽。蒙恬一把拉住他。
蒙恬说：陛下在外巡游，还没有立太子。让我带三十万人在外面守着边境，让公子做监军，这是天下的重任。现在来了一个使者，我们就自杀，怎么知道这不是假的？先上书请示，请示明白了再死，也还不晚。
扶苏说了一句：父亲要儿子死，请示什么。
然后他自杀了。
扶苏会出现在上郡，本身也是一件事。
几年前，始皇帝在咸阳坑了一批方士儒生，扶苏进谏，说天下刚定，远方的人心还没归附，这些读书人都念孔子的书，如今一律用重法办他们，我怕天下不安。皇帝大怒，把他打发到上郡，给蒙恬做监军。
一个被父亲赶出京城的儿子，和一个手握三十万人的将军，在一起待了几年。
这在任何朝代都是让人睡不安稳的组合。
蒙恬没有死。他把兵符交出去，被关进了阳周的狱里。
三代将门
蒙家不是秦人。
蒙恬的祖父蒙骜，是从齐国西行入秦的。那个时候的秦国正在招人，商鞅之后，张仪之后，范雎之后，一代一代的客卿在这块西边的土地上做事，做成了就封君拜将。
蒙骜在秦昭王手下做到上卿。庄襄王元年，他攻韩国，取成皋、荥阳，秦在那里设了三川郡；第二年攻赵，取三十七城；后来又攻魏，取二十城，设东郡。公元前二百四十年，蒙骜死。
他的儿子叫蒙武，接着当将军。
秦王政二十二年，李信带二十万人攻楚，蒙武做副将。这一仗打输了。第二年换王翦挂帅，带六十万人再去，蒙武还是副将，追到蕲南，杀了楚将项燕。再过一年，俘虏楚王负刍，楚国亡。第三年，蒙武南下百越，越君投降，秦在那里设了会稽郡。
到蒙恬这一代，蒙家在秦国已经三代为将。
公元前二百二十一年，蒙恬以将军身份攻齐，大破齐军，拜为内史。
内史是京畿的最高长官。一个家族的第三代，做到了这个位置，靠的不只是打仗。
蒙恬还有个弟弟叫蒙毅，做到上卿。始皇帝出门，蒙毅同车；在宫里，蒙毅在御前侍候。史书上说，蒙恬主外，蒙毅主内，兄弟两个「名为忠信」，朝中诸将相没有人敢和他们争。
这三代人的功业，是蒙恬后来在狱里反复提起的东西。他在最后那封上书中说：自吾先人及至子孙，积功信于秦三世矣。
这句话不是求饶，是他唯一还剩下的东西。
河南地
公元前二百一十五年，始皇帝给了蒙恬三十万人。
任务是往北。
那一年，秦的北边不安宁。匈奴的骑兵在河南地一带出没——所谓河南地，是黄河那个巨大的几字弯里的一片地方，今天叫河套。水草好，地势平，谁占了这里，谁就能顺着黄河往下打。
蒙恬把匈奴逐出河南地，一直追到阴山以北。
史书对这个过程的记载极简，只一句「却匈奴七百余里」。七个字后面是三十万人的行军、扎营、粮道、战马，还有一整个冬天在边地冻掉的脚趾。
打完之后是修。
从榆中沿着黄河往北，到阴山，把燕、赵、秦三国原来各自修的长城连起来，起临洮，至辽东，延袤万余里。又在阴山北面据阳山，蜿蜒而北。同时修一条直道，从九原直通云阳，遇山凿山，全程千八百里。
这两件工程，今天的游客还在看。
长城是石头和夯土砌的。直道是土路，路基至今在陕北的荒山里还能看出痕迹，宽的地方能并排走几辆车。
蒙恬在上郡驻了十余年。史书说「暴师于外十余年」，那个「暴」字，是日晒雨淋的意思。
三十万人不打仗的时候在干什么，史书没有细写。修城、运粮、守烽燧、养马。边地的军粮要从内地运，一石粮食运到前线，路上要吃掉好几石。
这三十万的数字，今天的学者多半认为有夸大，但秦在北方维持一支空前规模的常驻军，这一点没有争议。有驻军就有戍卒，有戍卒就有期限。期限一误，按秦法是斩。
蒙恬死后一年，一支被大雨阻路的戍卒在大泽乡杀了押送的军官。领头的两个人，一个叫陈胜，一个叫吴广。
他们要去的地方，也叫渔阳，就在蒙恬守过的这片边地。
这就是蒙恬在那十余年里做的事：把一个帝国的北边，从一条虚线变成一道墙。
后世还给他记了另一件功劳：造笔。
传说蒙恬在边地带兵，用兔毛和竹管做出了毛笔。这个说法流传很广，连蒙恬的墓前都有人立祠纪念。但考古发现，战国墓里已经有毛笔了，湖南、河南都出过，比蒙恬早了一百多年。所以「蒙恬造笔」多半是后人的附会，他能做的顶多是改良，不是发明。
中国人喜欢把一件东西的发明权，挂在一个好记的名字上。
沙丘的车
公元前二百一十年，始皇帝第五次出巡。
车队从咸阳出发，往东南走，过云梦，浮江而下，到会稽，再沿海北上到琅邪。走到平原津的时候，皇帝病了。
他派蒙毅回去祷告山川。蒙毅走了，还没回来。
车队继续走，走到沙丘，皇帝死了。
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几个人：丞相李斯、少子胡亥、中车府令赵高。
赵高和蒙家有旧怨。当年赵高犯了大罪，始皇帝让蒙毅依法审他，蒙毅判了死罪，后来皇帝赦免了赵高，官复原职。这笔账，赵高记了很多年。
赵高说服了李斯，也说服了胡亥。三个人把皇帝的死讯压住，车队照旧往前走，车上照旧送饭，百官照旧奏事，只是车里躺着一个死人。
然后他们发出一份诏书：立胡亥为太子，赐扶苏、蒙恬死。
扶苏在上郡接到诏书，自杀。蒙恬不肯死，被关进阳周。
蒙毅从会稽回来，在路上被抓，关在代郡。胡亥本来想放蒙氏兄弟一条生路，赵高不肯，日夜在胡亥面前说他们的坏话。
赵高的理由很简单：这两个人当年是扶苏的人。
蒙毅先死。使者曲宫带着诏书到代郡，蒙毅还想辩解，说胡亥能立为太子，是先主的心意，也是他当年不敢曲法阿附的结果。使者不听，杀了他。
蒙毅死后，胡亥派去阳周的人，才说起他弟弟的「大罪」。
阳周的最后一句话
使者第二次到阳周的时候，说的是一句判词。
你对朝廷的过错太多了，你的弟弟蒙毅有大罪，按法律连到你。
蒙恬在狱中回了一段很长的话。
他说，我们蒙家三代人在秦国积功立信，现在我带兵三十余万，人虽然被关着，势力足以反叛。我知道必死而不反，是因为不敢辱没先人的教诲，不敢忘记先主的恩遇。
他举了周公的故事。周成王年幼即位，周公抱着他上朝；成王病重，周公剪下自己的指甲沉进河里，向神祈祷，说王还小，有事我承担。这些话写在册书上，藏在记府里。后来成王听信谗言，周公出奔。成王翻检记府，看见那份祝辞，流着泪说：谁说周公想作乱？于是杀了进谗言的人，把周公请回来。
蒙恬说：周书讲「必参而伍之」，凡事要反复核对。我的宗族世代没有二心，事情却落到这个地步，一定是有人在中间作乱。
他还说了一句：过可振而谏可觉。
过错可以挽回，进谏可以使人醒悟。
使者听完，说了一句：我只是奉命来行刑的，不敢把你的话转奏。
蒙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最后一句话。这句话被司马迁原原本本记了下来：从临洮到辽东，我筑城挖壕一万余里，这中间难道不会截断地脉吗？这就是我的罪吧。
说完，他吞下毒药。
一个修了万里长城的人，最后把自己一生的功业，说成了一条罪状。他说不出别的理由来解释自己的死，只好去怪地脉。
蒙恬葬在绥德，墓在今天绥德县城西的马鞍山下。墓前有一通碑，当地人叫蒙恬墓。旁边是黄土坡，坡下是大理河。
上郡的城墙早就没了。长城还在，一段一段地留在北边的山上，砖石被人拆去垒过猪圈、铺过路。有些段落远看还是一条线，走近了只剩一道土垄，草从夯土的缝里长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