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祐八年九月，汴京的秋天来得早。
垂帘听政的太皇太后高氏病在床上，话说得很慢，一句一句往外挤：老身殁后，必然有很多人来教唆官家，官家都不要听。
十七岁的皇帝赵煦跪在床边，没有答话。
他跪在那里的样子，和这八年来在朝堂上的样子一模一样——听话，安静，不开口。
帘子后面的九年
元丰八年，神宗病死，赵煦九岁，即位。
一个九岁的孩子坐在御座上，前面垂着一道帘子，帘子后面是他的祖母。朝会的时候，宰相带着百官奏事，脸是朝着帘子的，后背朝着皇帝。
这一景象，他看了整整八年。
史书把这段日子叫做元祐更化。司马光从洛阳回到汴京，一路被百姓围着看，说这是真正宰相回来了。他上台以后，把王安石那一套新法一项一项废掉：青苗法废了，免役法废了，保甲法废了。连王安石费了力气打下来的河湟之地，也有人主张还回去。
哲宗在位子上看着。
那些被废掉的法，是他父亲神宗一辈子要做的事。
他后来对臣子说过一句话：朕记得很清楚，那些人当年在帘子前面怎么说话，谁站在哪儿，谁没看我一眼。这话听着轻，实际上是一本账。
还有一层更硬的理由，写在礼法里。
司马光废新法，外面给的说法是「以母改子」——天下是神宗的天下，神宗定的法，儿子不能改，但做母亲的可以替儿子改。这句话在当时的朝堂上很有说服力，因为它把一个人的权力，说成了人伦。
对一个十几岁的皇帝来说，这句话的意思是：你还小，你不算数。
宋朝的经筵也有讲究。按旧例，讲官讲书，皇帝与讲官各设一席，坐而论道。元祐年间这道席撤了，理由冠冕堂皇，说皇帝年幼，站着听更专心。看起来是小事，实质是把「君臣共坐」改成了「君尊臣卑」的另一头——只是这一次，被压低的是皇帝。
这些事一件件摞起来，摞了八年。
少年皇帝的沉默，不是性格。
是没到时候。
一句话也没说
有两件小事，把这种处境说得很清楚。
一件是座位。讲读官给皇帝讲书，按例要设两个座，一个给自己，一个给皇帝。到了元祐年间，讲官的座位撤了，说是皇帝年幼，站着听讲更专心。一个皇帝给讲课的先生站着听，这在宋朝是少见的。
另一件是派给他的亲信。宫里的内侍、随身的近臣，一个个被换掉，换成外朝觉得放心的人。他身边坐的是谁、听谁说话，别人都替他安排好了。
朝堂上真正替他说话的人，几乎没有。
他也不是没试过。史书里载过几笔，少年皇帝在朝会上开口，说了一句什么，帘子后面就有人接过去，把事情拐到别处，殿上诸臣跟着就转了话题。
一次两次，就不说了。
不说话的人，眼睛还在看。
元祐年间共八年，司马光死后，吕公著、吕大防、范纯仁几个在主事，旧党里面又分了三派，洛党、蜀党、朔党，彼此攻得更狠，倒把新法废得干干净净。朝廷的力气，一大半消耗在自己人身上。
废法废得最急的一次，是差役法。
司马光限开封府五天之内把差役恢复起来，满朝都说太急。开封府尹蔡京如期办成，回来复命。司马光高兴地说：使人人奉法如君，有什么行不通的。
这句话后来成了一个笑话。蔡京在徽宗朝做了二十多年宰相，把北宋的家底折腾干净。而当年那个被夸「奉法」的人，恰恰是踩着五天的期限上来的。
哲宗坐在上面，从头看到尾。
他自己的生母朱氏，这时候还只是一个位份不高的宫嫔。亲政之后他尊她为皇太妃，给了名分，但朱氏一辈子谨慎，宫里的事一句不多说。这个家里，说话的人太多了，能忍的人活得更久。
绍圣元年
元祐八年九月，高太皇太后去世。十月，哲宗亲政。第二年改元，叫绍圣。
绍圣两个字，是有话说的。
绍，是继续；圣，指他父亲神宗。年号本身就是一个宣告：我父亲要做的事，我接着做。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追贬司马光。
人已经死了，官爵也削了，谥号也夺了，还把当年赐的碑文推倒。吕公著、吕大防这些人的名字，一个个从朝廷的名单上划掉。他重用章惇、曾布，把新法一项项恢复——免役法、保甲法、青苗法，回到熙宁、元丰的旧样子。
绍圣元年恰好赶上郊祀大礼，按例要下大赦诏，连死囚都能减刑。有大臣请示，能不能顺带把贬到岭南的旧党官员挪一挪，让天下人看看新朝的宽厚。
哲宗回绝了。
后来有人替刘挚这些人求情，说他们在岭南瘴地里熬着，可否稍徙善地。哲宗笑了一下，说：刘挚等人，怎么可以挪。
这一句，等于宣判。
旧党从政治生命上被划了句号。苏轼一路贬到惠州，再贬到儋州，渡海去了海南。当时海南是真正的天涯，安置在那里的官员，多数回不来。
而另一些人上来了。章惇这个人，做事不讲情面，早年被贬过，如今回来，把当年整他的人一个个清算。朝堂的风向，一夜之间全反了。
在军事上他也换了手法。西夏那边不再谈，只做一件事：沿边筑城，一步一步往前压。泾原路的章楶在葫芦河川修了平夏城，把堡垒插进西夏的眼皮底下，西夏人来争，就跟他耗。
元符元年十月，西夏梁太后亲率大军围平夏城，造了一种高过城墙的楼车，填壕推近，昼夜攻。城里的守军只有几万人。
攻了十三天，城没破。
一夜起了大风，楼车被吹折，西夏军退。宋军追出去，斩获甚众。这一仗打完，西夏遣使求和。第二年，宋军西进，取邈川、占青唐，把唃厮啰政权的瞎征降了，设鄯州、湟州。
一个二十二岁的皇帝，看着地图往西挪了一大块。
从元祐八年到元符三年，只有七年。这七年里，他把八年的账算清了大半。
瑶华宫
亲政之后最不好看的一笔，是废皇后。
孟氏是太皇太后替他挑的。挑的时候他十四岁，人不是他选的，婚也不是他要结的。婚后两个人一直不亲。
宫里得宠的是刘氏。刘氏位份低，性子不低，宴会上为座次和孟后起过争执，两边的人从此结怨。这些后宫里的过节，记在《宋史·后妃传》里，写得很细，细到谁站在哪一边。
绍圣三年，章惇上书，说孟后在宫里行巫蛊，诅咒皇帝。案子查下去，几个内人、几个宫婢被抓，供词是打出来的，还是真有其事，史书两种说法都有，到今天也没有定论。
哲宗把人叫来问了一句：章惇这是要坏我的名节吗。
话是这么说，诏书还是下了。
孟氏被废，出居瑶华宫，赐号华阳教主，成了一个女道士。一个二十出头的女人，从此在道观里过日子，前后二十多年。
这件事在当时不算大，往后看却是一处伏笔。
北方打过来的时候，汴京陷落，赵氏宗室被一车一车押走，宗室里找不出一个能出面的人。有人想起了瑶华宫里那个被废了二十多年的女人。她被迎进宫里，以太后身份垂帘，二十来天以后，把玉玺交给了从南方赶来的康王赵构。
一个被他废掉的人，替他保住了赵家的香火。
孟氏在绍兴元年去世，五十九岁，谥号昭慈圣献。南宋把她葬在会稽，与后来南渡的几个皇帝陵挨在一处。
正月十二
元符二年八月，哲宗的贤妃刘氏生了一个儿子，叫赵茂。
这是他第一个活下来的儿子。他大喜，不顾朝里反对，把刘氏立为皇后。
九月，孩子死了。
四天之后，刘氏的小女儿也暴病死了。
史书上写，他为这两件事辍朝，一次三天，又一次三天。
他这一辈子，只有这一个儿子活过了满月。那个孩子活了不到两个月。
这个皇帝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少年时就有咯血的宿疾，一直没断根。连着两个孩子的丧事压下来，人就垮了。元符二年冬天起，他时常不能上朝。
元符三年正月，病重。
正月十二，崩于福宁殿。二十五岁，在位十五年，没有留下一个成年的儿子。
皇位传给谁，成了当天最要紧的事。神宗的皇后向氏在宫里定策。她说得直接：申王眼睛有病，端王可以立。端王就是哲宗的异母弟赵佶。
殿上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向太后没有改口。
赵佶进宫，即位。也就是后来的宋徽宗。
这个决定，往后二十多年的账都记在上面。
哲宗葬在永泰陵，在巩县的黄土岗上，离他父亲的永裕陵不远。
巩县那一带埋了北宋七个皇帝，加上赵匡胤父亲的永安陵，当地人叫七帝八陵。陵前的石像生还在，一排石人、石马、石象，面朝北，站在麦田里。当地的农民种地，锄头碰到石头就绕开。
他被埋在那里的时候，北宋还有二十六年。
那二十六年里，他恢复的那些法又被废了一遍，他贬下去的人又被抬了起来，他废掉的皇后又被废了一次。朝堂像一块被反复翻动的田，翻到最后一茬，谁也没种出东西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