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六年冬天，褒谷，七盘山下。
崖壁上堆着一排柴，烧了几天几夜。
石头被烧得发红，人退到十几步外，用木勺把醋一勺一勺泼上去。
一声一声的爆响，石面裂成小块，往下掉。
等凉了，人上去，用锤子和凿子把裂开的那层敲下来，再堆柴，再烧。
这样一层一层往里啃，啃了三年。
最后啃出一条洞，长十三米六，宽四米二，两辆马车可以并排过去。
这不是笨办法。
是没有别的办法。
一条路要过七盘山
从关中到汉中，走的是褒斜道。
北边从眉县的斜谷口进山，南边从褒谷口出来，全程二百多公里，沿着褒水走。
这条路秦汉之际就有了。刘邦被项羽封到汉中，从关中入南郑，走的就是这一带。
后来戏台上有一句「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说的是他。这句话出自后世的杂剧，正史里没有这八个字。正史里有的，是他烧了走过的栈道，表示自己不打算回来。
问题在南口。
石门就在七盘山下，褒水西岸，离褒谷口三公里。
七盘山挡在路的正中间。山不高，但陡，石头是硬的。路到这里要盘七道，车马上不去，粮草靠人背。
走这条路的人，从长安往蜀中运的东西，到这儿都要卸下来一次。
永平六年，汉中太守鄐君奉命修这条路。
他是犍为郡人。朝廷给他人，广汉、蜀郡、巴郡三郡的刑徒，一共两千六百九十人。
修栈道，是在崖壁上打孔，插木梁，铺板。
孔是方的，三十厘米见方，深半米。木梁插进去，一头吃在岩里，一头悬空，上面铺板。底下有柱子的叫标准式，没有柱子的叫千梁无柱，靠岩壁吃住。
这个活危险，但技术是现成的。
七盘山这一段不行。它挡在路的正中间，绕不过去。
只能穿过去。
烧和泼
穿石头，先得有办法把石头弄软。
那时候没有炸药。铁器能凿，但秦岭的岩石硬，一锤下去只留一个白点，凿一天进不了半尺。
工匠用的是火。
把柴堆在岩面上烧，烧到石头通红，然后泼水，或者泼醋。石头骤冷，表面裂开，再用锤凿敲。
这个办法，后人也记录过。唐代刘禹锡写山南西道修驿路，写了一句话：炽炭以烘之，严醯以沃之，溃为埃煤，一箸可扫。
烧红的炭烘，浓醋浇，石头碎成煤灰一样的东西，一根筷子就能扫开。
醋比水厉害。醋里有酸，能腐蚀石头里的碳酸钙。烧过再泼醋，热胀冷缩之外，还多一层化学反应。
道理不复杂。石头传热慢，表面烧到几百度，里面还是凉的。冷水一泼，表层想缩，里层不肯缩，拉出一道道裂。裂缝里有水，水一结冰或者一受热，又把缝撑大。
一冷一热之间，硬石头就变成了可以敲的石头。
罗马人在西班牙和威尔士的矿里也这么干。老普林尼写过，先把岩壁烧红，再泼醋。地中海两岸的人，各自摸到了同一条路。
清人贾汉复写《栈道歌》，也写过这个场面：积薪一炬石为坼，锤凿即加如削腐。
一堆柴烧过去，石头就裂了；锤凿加上去，像切豆腐。
两千六百九十人
两千六百九十个人，分成几批，轮着上。
烧柴要人，泼醋要人，锤凿要人，把碎石运出去也要人。洞越深，运渣越难，只能一手传一手。
三年下来，洞通了。
洞长十三米六，宽四米二。汉制一轨一米五，两辆车并排走得过去。
这个尺寸放在世界上也不算小。巴比伦人在地下打过通河的隧道，那不勒斯人打过一条更长的，但那些是走人的。能走车的，石门是最早的一批。
《鄐君开通褒斜道》这方摩崖，就是为这件事刻的。它刻在石门南边二百七十米的崖壁上，字是直的，一行一行排下去，字体还在篆隶之间。
原刻一百五十多字。石质是云母片岩，容易风化，现在只剩九十七个字能认。
这九十七个字里，有年份，有名字，有人的数目，有一路的桥、阁、亭。
刻石上写的是「永平六年」，写汉中郡奉诏，受广汉、蜀郡、巴郡的刑徒两千六百九十人，开通褒余道。
「褒余」就是褒斜。这条道从关中到汉中，全程二百多公里，一路上桥阁相连，有的段落下面是几十丈深的水。
一份竣工报告，刻在悬崖上，两千年后还能读出大半。
杨孟文与《石门颂》
石门通了，路就好走了几十年。
过往的人开始在洞口两边的崖壁上刻字。做官的记工程，路过的写感想，写字的留下笔迹。
刻的人多了，一面崖壁就成了一部编年史。
到永初元年，羌人起事，汉中一带乱了，栈道被烧，褒斜道断了。
断了以后，南北往来改走子午道。子午道绕得远，路也难。
顺帝的时候，一个叫杨涣的人上了奏。他字孟文，做过司隶校尉，是犍为人。
他请求修复褒斜道。
理由是路。子午道绕远，褒斜道直。走子午道，从长安到汉中要多走几天，粮草、文书、兵，都要多花这几天。
《石门颂》里写这件事，用了八个字：桥梁断绝，行人苦之。
朝廷同意了。修的时候，石门又被加宽了一次，通道往外延伸了六丈多。
修好以后，路又通了几十年。
建和二年，汉中太守王升到石门看工程。他想起杨孟文当年上书的事，写了篇文章，刻在石门隧道的西壁。
这就是《石门颂》。
全文六百一十七个字。字是刻在天然石壁上的，石面不平，没有打磨，写的人顺着石势走笔，笔画拉得很长，收笔往外放。
后人评它，说它像野鹤闲鸥。清代杨守敬说，六朝那些疏秀一路的字，都是从这里出来的。
清代的碑学，把汉隶分成几路，《石门颂》是其中最放的一路。写字的人临它，临的是那股不收着的劲。
石头不在了，字还在纸上。
《辞海》封面那两个字，就是从这块石头上取下来的。
北魏永平二年，褒斜道又修了一次，这一次留下的刻石叫《石门铭》，写字的人叫王远。康有为后来评北朝碑，把《石门铭》列在最高一等。
一块崖壁上，汉、魏、北魏、南宋的字都有。来来去去的人，都觉得自己该在这里留一句。
水来了
一九六一年，褒斜道、石门和这些摩崖石刻，被列为第一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几年后，下游要修石门水库。
水一蓄起来，石门和这些刻石都要淹在库底。
当时的办法是搬。
工程人员算过，把整块山崖切下来运走，做不到。最后决定挑。
挑出十三种，从汉到南宋，书法最好、史料最重的十三种，凿下来，运到汉中城里的古汉台。
十三种里，汉刻八种，曹魏一种，北魏一种，南宋三种。
有《石门》碑，两个大字，标的就是这个洞口。有《鄐君开通褒斜道》，就是那份竣工报告。有《石门颂》。有《杨淮表纪》，写在石门西壁，记杨家的人。有《玉盆》《石虎》，是石头的形状像什么，就刻两个字。有《衮雪》，传说是曹操写的。有《李苞通阁道》，记西晋重修。有《石门铭》。有南宋晏袤摹刻的《鄐君碑释文》，还有他写的《重修山河堰》。
这十三种，后来叫「石门十三品」。
里面有《石门颂》，《石门铭》，有《衮雪》——传说是曹操写的两个字，有《李苞通阁道》，有南宋晏袤摹刻的《鄐君开通褒斜道》。
切石头是个细活。先在外面套一个木框，防止整块崩开，再用小凿一点一点往里剔，把字以外的地方留厚，字面留薄。
一块石头切下来，几百斤，十几个人抬。
一九七〇年，石头被一块一块切下来，编号，装箱，运走。
水库蓄水，原来的石门沉到水下。
一九八三年，古汉台上建了专门的陈列室。十三块石头拼起来，立在玻璃后面。
今天去看，石头是接起来的。
切口的痕迹还在，一道一道，像缝。
《石门颂》上有些字已经漫了，笔画只剩下浅浅的槽。拓本比原石清楚，早年的拓本现在也成了文物。
石门本身在水下。潜水的人下去过，说洞还在，洞口被淤沙堵了一半。
当年烧火的痕迹，早就没有了。
有人说，那条洞还在，只是窄了——淤沙年年往里堆，洞口剩下不到两米高。
也有人说，水下那一带的地形，跟岸上的山崖对不上，洞可能已经塌了。
汉中的陈列室里，石头是静的。拓片挂在墙上，字比原石清楚，因为它是石头还完整的时候拓的。
两千年前那两千六百九十个人，名字一个也没有留下来。
留下来的是石头上那九十七个字，和一个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