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我出门之前，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
池子里泡着三只碗，一口小锅，锅底留着一层粥，干了。
我把塞子拔了，水打着旋往下走。碗还在里头，油花转了两圈，也下去了。
我把包拎起来，把门带上。
七点二十那趟班车，我回我娘那儿。
车过收费站我才想起来，那三只碗我没洗。
结婚二十二年，这是我头一回把碗留在池子里。
我坐在车上，看着外头一畦一畦的玉米茬子，心里有点空，又有点轻。
我洗了二十年碗
我在县医院挂号窗口上班，一天坐八个钟头。
窗口上头有个小喇叭，病人对着它说话，声音从里头出来，总像是隔了一层。
他姓周，在自来水公司修管道。手上常年贴着白胶布，一沾水，胶布就开，开了又贴。
早上六点半我起来熬粥。七点他出门，我把碗洗了，八点坐进窗口。
晚上六点到家，做饭，吃饭，洗碗。
县城的老楼，厨房四个平方，水池正对着楼道那扇窗。夏天能听见楼下打牌的声音，冬天玻璃上全是水汽，擦一遍，第二天又有。
冬天水凉。热水器在卫生间，要放掉半盆凉水才出热的，我舍不得。
我戴手套。线手套，指尖剪掉一截，不然捏不住碗。
一副两块五，一个月换一副。柜子里常年搁着三副。换下来的不扔，留着擦灶台。
刚结婚那年，我们买了一套碗，八只，白底蓝边。搬了三次家，还剩五只。剩下的那三只，什么时候碎的，我一只也想不起来。
儿子上初中那三年，晚自习回来要吃夜宵。我洗完晚饭的碗，等他吃完，再洗一次。
儿子那间屋还留着。他的碗在橱柜第二层，蓝边的，跟我们那套不是一套，是他上大学那年自己买的。每次他回来我拿出来给他用，他走了我洗干净，放回去。
窗口的同事小陈，比我小十岁。她男人在乡里开车，回家晚，她说她家的碗都搁到第二天早上洗。
她说，姐，你不能这么惯着。
我说，习惯了。
她说，习惯最费人。
我笑了一下，没接。
那时候我不觉得这是个事。
我想的是，他在外头跑一天，管道漏水，半夜也得起来。我在窗口坐着，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这么一想，我就把碗洗了。
我也算过。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算一天三只。
二十二年，两万多只碗。
一双手套
头一回说这个话，是前年冬天。
那天我发烧，三十八度，晚上还是把碗洗了。
洗完我坐在小凳子上说，老周，你洗一回。
他从电视上转过头来，说，我洗不干净。
我说，干净不干净，我不挑。
他说，上回我洗了，你不是又洗了一遍。
我没话说了。他说的是真的。他洗过的碗，碗沿上还有一层油，我手上摸着不舒服，转身就又洗了一遍。
这是第一回。
第二回是去年三月。我在超市买了两副橡胶手套，长的，到胳膊肘，男式的，蓝色。
我放在水池边上。
他戴了一次。手在里头出汗，滑，一只碗差点掉地上。
他把手套摘下来搭在水龙头上，说，这玩意儿不行。
手套在水龙头上挂了两个月，落了一层灰。我收拾厨房的时候，收进柜子最里头了。
这是第二回。
第三回是今年九月。
手腕疼。不是一阵一阵的那种疼，是端着碗的时候，大拇指根那一块使不上劲，碗往下一沉。
我去看了。大夫说是腱鞘的事，让我少沾凉水，少拧毛巾，少提重东西。
我回家跟他说了。
他正在看电视，正演广告。他说，那你以后少做两个菜。
我站在客厅门口，手里还捏着那张单子。
我说，老周，我不是菜做多了。
他说，那是什么。
我说，是碗。
他把声音调小了一格，说，碗能有多少。
那天晚上我还是把碗洗了。洗完把手套晾在窗台上。
那年冬天我的手裂过。不是手背，是虎口，一道口子，沾水就疼。我拿创可贴贴上，湿了掉，掉了再贴。
后来我改成用温水洗。温水要烧，一壶一壶地烧。煤气费上去了，他提过一次。
第二天早上我收拾了一个包，装了两身换洗衣裳，拿上我娘的降压药，坐七点二十那趟车走了。
我娘八十三，腰不好，弯下去起不来。我跟我弟说，我回来住几天，给娘做做饭。
我弟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说，姐夫那边……
我说，他一个人，饿不着。
回来的那池子碗
我在娘家住了十二天。
头三天我睡得很沉，一觉到天亮。第四天开始，五点多就醒，躺在那儿听院子里的鸡叫，听隔壁磨豆腐的机器响。
我娘问我，是不是跟老周吵架了。
我说没有。
她说，那你怎么不回去。
我说，我想歇两天。
她就不问了。她这个人一辈子不问第二遍。
娘家的院子小，靠墙一口压水井。现在接了自来水，井还留着，上面盖一块木板。
我娘每天早上要掀开木板看一眼，说，还在。
头几天我就陪她坐着。她耳朵背，说话得凑近。她问我城里的事，我就讲窗口上遇见的人：谁家的老人一个人来挂号，谁家的儿子从外地赶回来。
她听着，点头，也不评论。
第六天下午下了场雨，我搬个小凳子坐在屋檐下，看雨点落在井盖上。
那半个钟头我什么也没想。
第七天我给我娘洗了头，剪了指甲。她的脚指甲厚，得用热水泡软了才剪得动。剪完我给她抹了点蛤蜊油。
第十二天下午，我坐班车回去。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心里是有数的。我想，那池子碗大概还在。
门开了，我拉着厨房的灯。
池子里还有碗。
我数了数，十一只。
一只大碗，两只中碗，一只小碗，几个盘子，还有那口锅。
泡了十二天的水，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东西，颜色发灰。
十一只碗里头，有一只是干净的。
那只碗扣在沥水架上，碗底朝上，干得透透的，边上没有一点水痕。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
这十二天，他每天用的是同一只碗。吃完冲一下，扣在架子上，第二天接着用。
我拉开冰箱。冷冻层里三袋速冻饺子，一袋开了口，用夹子夹着。冷藏层里有半棵白菜，两根葱，一瓶豆腐乳，还有一小袋我走之前腌的萝卜。
茶几上有个塑料袋，里头是五个饼，硬了，边上起了白霜。
我把包放下，挽起袖子，一只一只洗。
洗到第十只的时候，水凉了。我没去开热水器。
洗完我坐在小凳子上，手泡得发白，指节发皱。
我没哭。我就是坐在那儿想，这十一只碗，跟那二十二年是一回事。
那台机器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
我去了电器城，看了三家。最后买了个小的，台式的，能放六套。
两千八。刷的是我自己的卡，那钱是我这几年过年收的红包，一直没动。
卖机器的女售货员问我，家里几口人。
我说，两口，儿子在外头。
她说，那你买四套的就够，六套的费水。
我说，就要六套的。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下午师傅来装。厨房小，得把橱柜底下那块板锯掉一截。师傅蹲在地上锯，木屑落了一地，我用笤帚扫了两遍。
老周下班回来看见，站在厨房门口。
他说，这什么东西。
我说，洗碗机。
他说，多少钱。
我说，两千八。
他没说话，进屋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出来，说，费水费电。
我说，我算过，一次不到一度电。
他说，那也费。
师傅在旁边接管子，没抬头。
装完试了一遍，机器嗡嗡响，水在内壁上转，从玻璃上看，像下小雨。
师傅说，先用热水冲一下再放进去，干净。
我给了他钱，送他下楼。
回来的时候老周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眼睛没在电视上。
头三天他不用。
他的碗还是自己洗，洗完扣在架子上，跟以前一样。
我也不劝。我把我自己的、儿子上回留下的，放进去。儿子在省城上班，一个月回来一趟。
第一次正经洗的那晚，我搬了个小凳子坐在厨房门口看。
玻璃上有一层水，看不清里头，我拿手指擦了一道。
水柱从两个臂上转出来，转到碗上。碗是白的，转得慢。
我看了整场，三十七分钟。
说明书上的折角
第四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看见水池边那本说明书翻开了。
买的时候我随手扔在微波炉上，一直没动。
现在它摊开着，压在我那块肥皂的盒底下，右上角折了一个三角。
我没说什么。
第五天，我看见他把碗冲了一遍，一只一只往里码。
码得很慢。大碗在下头，小碗在上头，碗口都朝一个方向。
我说，不用码这么整齐。
他说，摆不正洗不干净。
我说，说明书上写的。
他说，嗯。
那天晚上机器响起来的时候，他在客厅里坐着，一直听到那声响停。
后来他手上的白胶布换得勤了。他说手不泡水，胶布能多贴两天。
我没接话。
上个星期我弟打电话来，问我娘的降压药是哪种，他要照着买。我拿着手机在阳台上说了七八分钟。
挂了电话回去，水池空了，碗在机器里，机器在响。
他坐在饭桌边上，铺开一张旧报纸，一颗一颗剥蒜。
剥完了装在一个小碟子里，盖上保鲜膜，放进冰箱。
我说，你剥这么多干什么。
他说，你炒菜省事。
我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上。抹布是新换的，浅蓝色。
窗台上那副线手套还在，指尖是剪掉的，已经晒得发硬了。
我没扔。
那台机器现在每天晚上响一次。响起来的时候，我们这个四平方的厨房就不那么静了。
我在客厅听着，有时候会想起那十一只碗。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