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六年五月十六日，河南安阳，天气晴。
小屯村西北的一片高地上，考古队已经挖了几个月，探方挖到五米深，还是土。
队长郑振香不肯停。她让工人继续往下打洛阳铲。铲子提到八米，带上来的土里有红色的漆皮。
漆皮是木棺腐烂以后留下的。一片红，说明下面有东西，而且没被人动过。
往下挖，挖出了一座墓。
这座墓不大，长约五米，宽四米。但它躲过了三千多年里所有的盗掘——它是殷墟唯一一座完整保存下来的商代王室墓葬。
墓里的东西一件件清出来，最后一数：一千九百二十八件。
青铜器、玉器、骨器、象牙杯、海贝。青铜礼器二百多件，玉器七百多件，海贝近七千枚。青铜器上有铭文，两个字，反复出现：妇好。
甲骨学的人一看就认出来了。这个名字，在出土的甲骨卜辞里出现过两百多次。
一个只存在于甲骨上的名字，突然有了一座墓、一具棺、一屋子的器物。
王的妻子们
要理解这个人，得先说清楚商代是什么样子。
商是一个以王都为中心的国家，王的直接辖地不大，周围是一圈一圈的方国和部族，有的臣服，有的时叛时服。王靠两件事维持这个结构：祭祀和打仗。古人把这叫「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武丁是商代中后期最有作为的一个王。他在位五十多年，任用出身低微的傅说做相，对内整顿，对外征伐，史称武丁中兴。妇好就是这个时候的人。
卜辞里，「妇」是对已婚女性的称呼，后面跟一个字，就是她的名。武丁的卜辞里出现过很多「妇」：妇妌、妇良、妇媒、妇好。有学者统计，能确认的就有六十多个。
这些「妇」不全是王的后宫。她们有的来自与商通婚的方国，有的是商王同姓族的女子，嫁进来以后仍然管着娘家的事，有自己的封地、自己的属民，逢年过节要向王纳贡。
妇好有封地，卜辞里写得很清楚：她向王进贡龟甲和牛，王也为她的事占卜。
她不是被养在宫里的女人。她是一个有地盘、有收入、有部属的贵族，同时是王的妻子。
这种身份在商代是常态，在后来的朝代里就很少见了。
甲骨上的名字
殷墟的甲骨，是商王占卜的记录。
商王什么事都要问：今年会不会下雨，这一仗打不打得赢，王的牙疼什么时候好。问完，把结果刻在龟甲或牛骨上，存档。
在这些档案里，妇好出现的次数多得反常。
有的是问她身体。齿疾，就是牙疼，卜辞里问了好几回。有的是问她怀孕，问她什么时候生，生男还是生女。有的是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不在王都，在外面。
还有一条，问得很小心：妇好其延？意思是她这病会不会拖下去。
一个王的妻子被这样反复问起，说明这个人在王心里有分量。
但真正让她在史书之外站住的，是另一批卜辞。
「辛巳卜，贞：登妇好三千，登旅万，呼伐羌。」
翻成白话：辛巳这天占卜，结果是，征调妇好的三千人，再征调一族一万人，让她去讨伐羌方。
三千加一万，一万三千人。
这是目前所见商代征兵的最高纪录。卜辞里记的常规出征，多是三千人上下。她一次带走了一万三千。
商朝的人口不多，一支一万三千人的军队，几乎是倾国之力。
还有一件事，比打仗更少见。
商代的祭祀，是由王和少数贵族主持的，参与者以男性为主。卜辞里有「贞：勿乎妇好往燎」这样的句子——「燎」是烧柴祭天。问她要不要去主持燎祭。
一个女性主持国家级的祭祀，在商代甲骨里极为罕见。
三场仗
甲骨里留下她打的几场仗。
第一场对土方。土方在商的北边或西北，是当时最强悍的一支力量，常年南下抢掠，商王几次征讨都没解决。后来派妇好去，一战打退，再追，土方从此不敢南下。
第二场对羌方。羌在商的西边，是商的老对手。这一场就是那一万三千人的出征，打完了，商的西境安定了一段。
第三场对巴方，最有意思。
这一仗是和武丁一起打的。两个人分了工：武丁带精锐从东面突然袭击巴方的营地，妇好带一支兵预先在西面的退路上埋伏。
巴方被打了，往西跑，正好撞进埋伏圈。
甲骨上的记载只有一句「令妇好比沚，伐巴方」，细节是后人根据卜辞和战场地理复原的。但学界普遍认为，这是中国有文字记载的最早一次伏击战。
一场仗的胜负，常常取决于谁先想清楚对方会往哪儿跑。
钺与鸮尊
墓里出土了四件铜钺。
其中两件是大型的，一件重九公斤，饰双虎食人纹；一件重八点五公斤，饰龙纹。两件都铸着「妇好」两个字。
钺不是普通的兵器。在商代，它是军权和王权的象征，一件大钺立在那里，等于一面旗。
九公斤的钺，一般人举起来都费劲，更别说在战车上挥。墓里还有九十多件铜戈、大量的箭镞，都是实战用的。
墓里最出名的一件东西，却不是兵器。
那是一对鸮尊。鸮就是猫头鹰，商代人认为它勇猛、能在黑夜里看清东西，是力量的象征。尊做成一只站立的鸮，昂首，双翅并拢，通体满花，盖上还有一只小鸟和一条夔龙。
一对两件，一件在中国国家博物馆，一件在河南博物院。
还有一件玉人，编号 M5:371。高约七厘米，跪坐，双手放在膝上，穿着有云纹的绣衣，腰束宽带，头上盘辫，戴一顶前有卷筒的冠。学界认为这可能是一个女性的形象，是墓里十六件人形玉雕中最写实的一件。
墓里还有三件象牙杯，其中一件通体刻着兽面纹和夔龙纹，纹饰的凹槽里嵌着绿松石。三千多年过去，绿松石还嵌在里面，没有掉。
玉器里有龙、有凤、有虎、有蝉、有盘起来的蟠龙。有一件玉凤，侧身回首，冠羽向后卷，线条是一刀一刀碾出来的。
这些东西不是打仗用的。
一个能带一万三千人出征的人，死后陪葬的是梳子、发笄、玉鸟、象牙杯。她的墓里同时有杀人的家伙和打扮的家伙，而且都做得极精。
有意思的是这些器物凑在一起的样子。
铜钺、戈、镞，和玉笄、玉鸟、象牙杯放在一个墓里，中间隔不到一米。打仗的东西和梳头的东西，都是她的。
她死以后
妇好死在武丁之前。
怎么死的，史书没有记载，甲骨里也没有明说。卜辞里有大量关于她生病、生育的记录，最后的记录是她死了，商王为她占卜。
她被葬在宫殿区的西边，就在宗庙建筑的旁边。
一般人的墓在城外。商王把她埋在自己上班和祭祖的地方旁边，墓上还修了建筑——考古发现墓圹之上有一层夯土台基，有柱洞，说明上面曾经盖过一座房子，学者多认为那是祭祀她的享堂。
卜辞里，她被称为「辛」，祭祀时称「妣辛」。墓里出土的一件大方鼎上铸着「后母辛」，是她的儿子一辈为她做的祭器。
更特别的是另一批卜辞。
武丁在她死后，反复占卜，问她的灵魂是否安宁，问她在另一个世界过得怎样。还有几条，内容今天读起来有点难解：卜辞里出现了「嫁妇好于祖乙」「嫁妇好于成汤」这样的句子。
学者多认为，这是武丁把亡妻的灵魂托付给先王，请祖先在那边照顾她。也有人说这反映了一种冥婚的观念。
无论怎么解释，一个王反复占卜，问一个死去的女人在那边过得好不好，这件事本身已经很清楚了。
三千年后，考古队在那座墓上搭起了棚子。
清理的时候，墓底积满了水，抽水机抽了几天才见底。玉器泡在水里，颜色还很亮。
今天去安阳，殷墟博物馆的展厅里，那两件大钺并排放在一个玻璃柜里。灯光从上面打下来，铜绿斑驳，刃口还是直的。
柜子前面的说明牌上写着：妇好，商王武丁之后，中国历史上有据可查的第一位女性军事统帅。
牌子后面，是三千二百年前一个女人的名字。这个名字刻在甲骨上，也刻在铜器上，被人念了三千年。
至于「好」这个字该怎么读，学界到今天还有分歧。有人说读作「子」，有人说读作「好」。念哪一个，她都不会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