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驶室离地近两米。要上去，得踩着踏板，两级，手抓扶手，一使劲，整个人吊上去。
门一关，外面的声音就闷了一层。
这个空间大概四平方米。一张座椅，一个方向盘，一排仪表，右边一小块放东西的台面。遮阳板后头夹着一张照片，全家福，边角有点卷。
赵德连坐进去，先调座椅，再拉安全带，然后看了一眼左边的后视镜。
车斗上还没有箱子。今天这一趟，要从堆场提一个柜，送到港区。
四平方米
他在这个四平方米里，一年大概待三百天。
跑长途的时候，吃在车上，歇在车上，困了把座椅往后放倒，眯一会儿。
车是他的第二个家。
常用的东西放在手边，伸手就能摸到，不用低头找。跑车的人都有这个习惯，东西各有各的位置，不能乱。
仪表盘上有几个表：车速、转速、油量、气压、水温。开车的时候眼睛要轮着扫，扫一圈不到一秒。
后视镜有三块。左边一块，右边一块，车头上面还有一块，看盲区。集卡车身长，转弯的时候内轮差大，右侧的盲区能把一辆电动车整个吞进去。所以右转之前，要看两遍，慢一点。
车斗和箱子之间，靠四个锁扣固定。提柜的时候要听声：锁扣落下去，“咔”一声，才算锁住。没落到底，一路上箱子会晃。
驾驶室后面还有一个铺位。
跑长途的车，多半带卧铺，窄，一个人躺进去刚好。铺上一条毯子，一个枕头，边上塞着换洗的衣服。跑长途的人算过账：住店一晚的钱，够跑小半趟，能省就省。
车头高，视线好，可盲区也大。
车头正前方两米以内看不见，右侧一大片看不见，车尾更不用说。所以起步之前要绕车一圈，看车底下有没有人，看轮胎有没有问题，看锁扣锁好没有。这一圈不能省。
那条路
他在北仑跑了二十多个年头。
二十多年，路变了。
以前从北仑城区到梅山港区，走的是山路，弯弯绕绕，一趟四十分钟。六横公路大桥一期通车以后，走高速，十五分钟直达。
桥是去年六月通的。
通了以后，跑梅山方向的司机，一天能多跑一趟。多跑一趟，就是多一份钱。油也省，山路费油，上坡下坡，一路刹车一路给油。
桥对跑车的人意味着什么，算得出来。
山路四十分钟，高速十五分钟，一趟省二十五分钟。一天跑四趟，就是一个多小时。这二十五分钟不是白捡的，是少踩几百次刹车、少拐几十个弯换来的。
跑山路累。上坡要减挡，下坡要控制车速，弯道要提前收油。一趟下来，肩膀是硬的。走高速不用，脚放在油门上，稳住就行。
路变了，港区也变了。
以前的堆场，箱子码得没有那么高，场地也散。现在堆场一层一层往上码，一个贝位挨着一个贝位，找箱子得看系统给的位号：几号贝、几号列、几层。
港区的路也有规矩。限速，单向，有的路段不许停车。哪里能掉头，哪里能等，哪里不能进，跑熟了心里有数。新来的司机容易走错，一错就得绕一大圈。
港区里开车，和在外面开车不是一回事。
外面的路看红绿灯，港区的路看标志和调度。哪个闸口进，哪条道出，哪个堆位在哪个区，都得按单子走。走错了，不是绕一圈的问题，可能把后面一排车都堵住。
限高也要注意。集卡本身不高，可箱子码上去，加上车板，总高有数。港区里有龙门吊的横梁、有管廊、有廊桥，超过限高就过不去。
还有潮水和班期。
船靠泊有时间，箱子赶船，晚了就上不了这条船。所以有的单子急，接了就得到，路上不能耽搁。不急的单子，可以排在后面，一趟一趟接起来跑。
他说这些路再熟悉不过了。
一张单子
以前提一个柜，手上要拿一张纸单。
纸单上写着箱号、船名、提单号、堆场位号。到了堆场，找不到箱子，就拿着单子问人，一个点一个点跑。有时候跑三个地方，箱子还没找到。
现在不用了。
手机上装一个应用，单子在里头，无纸化办单，提前预约，导航直接指到堆位。到了闸口，扫一下，抬杆，进去。
他说过去拿着纸质单子到处找点，现在手机一点，畅通无阻。
纸单变成手机，省的不只是纸。
以前排队，车一多，闸口外面能排出一两公里。现在预约了时间段，按点来，队短了，车也不空等。空等最费钱：车不动，油在烧，人也在耗。
箱号和铅封还要核。
到了堆位，下车，先看箱号。箱号在箱门右上角，四个字母加七个数字，一位一位对着单子念。念完看铅封，铅封是一条带编号的塑料封条，穿在门闩上，编号要和单子上的一致。
不一致就不能提。提错了柜，后面全是麻烦。
箱况也要看。
箱门打开，里头是空的还是有货，单子上写着。空箱要检查内壁：有没有破洞，地板有没有断，有没有漏水，有没有上一票货留下的味道。有问题的箱子不能提，提了还柜的时候要赔。
重箱看外观：箱体有没有凹，门能不能关严，铅封在不在。
这些检查都要拍照。
拍箱号，拍铅封，拍箱门，拍堆位。照片上传到系统，时间、位置都带着。出了纠纷，照片就是凭证。
核完，拍照，上传。然后上车，倒车对位。
倒车对位是个细活。车尾要对准箱子的正面，两边各留一点，锁扣才能落进去。后视镜看不全，得靠下车看一眼，再上车挪。挪两三把是常事。
一趟二十分钟
车子驶进北仑第一集装箱码头。
先过闸口。闸口有一排通道，每个通道上头有摄像头，扫车牌，扫箱号，抬杆放行。过了闸口，按导航往堆位走。
堆场里全是箱子。红的、蓝的、白的，一层一层码上去。箱子之间只留一条车道，两边都是铁皮，太阳一照，热气从两边涌上来。
到了指定堆位，远远的，自动化龙门吊在等。
那台机器很大，跨在几排箱子上面，吊具从上面垂下来。它自己会走，走到位置，吊具落下，四个旋锁插进箱子顶上的角件，一转，锁住，起吊。
龙门吊分几部分：两边的大车沿着轨道走，横跨整个堆场；上面的小车左右移动；小车下面挂着起升机构，钢丝绳收放，吊具升降；吊具四角是旋锁，锁住箱子的角件。
现在的龙门吊多了一套远程操控。操作员不在机器上，坐在几公里外的控制室里，对着屏幕，手握操作杆。屏幕上好几个画面：吊具的位置、箱子四角、地面的情况。
人不在现场，可距离感还在。操作杆推多少，吊具动多少，全凭手上的感觉。
箱子从车上离开，往上升，横移，落到堆位上。
等的时候也有。
有时候吊具在忙别的箱子，车就得排队。排队的规矩是先来先走，车头对着车尾，一辆一辆往前挪。挪的时候不能熄火，随时要走。
等待的时间不好算，有时候十分钟，有时候半小时。跑车的人会趁这个空当喝水、下车活动一下腿，但不敢走远，怕轮到自己。
整个过程不过二十分钟。
以前不是这样。以前龙门吊上有人，坐在十几米高的驾驶室里，靠对讲机和对地面的人配合。地面上的人打手势，司机看着手势动，慢，也危险。
现在人少了。他说码头人少了，但更智能更高效了。
晚上八点
完成一趟运输，时间刚过晚上八点。
港区的灯亮起来，堆场上的箱子变成一片一片的影子。车流没有停，进港的、出港的，一辆接一辆。
夜里的港区和白天不一样。白天看得远，夜里只能看见灯光照着的那一片。堆场的高杆灯把地面照得发白，箱子背面是黑的。开车要看清楚车道线，也要看清横穿的人和车。
夜班跑久了，眼睛会花，看见远处一片灯就分不清是车还是灯。这时候要停一停，下车走两步，吹吹风。
他把车停到指定位置，熄火，拉手刹。
收车要检查一遍：轮胎有没有鼓包，灯亮不亮，锁扣有没有松，车板有没有变形。看完在单子上记一笔，有问题第二天报修。
下车之前，把座椅上的东西收一收，遮阳板后的照片还夹在那儿。
现在他往义乌跑得多。
义乌是小商品城，货杂，柜子多。跑得多了，路上的服务区、加油站、哪一段在修路，心里都有数。
春节他也没歇。
问起新年愿望，他说了五个字：平平安安就好。
手放在方向盘上，眼睛往前看。遮阳板后那张全家福，边角卷着，人都在笑。
本文事实依据《人民日报》2026 年 2 月 18 日头版「新春走基层·致敬奋斗者」《“码头人少了，但更智能更高效了”》（记者何聪、窦瀚洋）关于宁波舟山港集卡司机赵德连的公开报道整理，未添加报道之外的细节与引语；文中集卡提柜、箱号核对与堆场作业的通行做法为不具名的行业常规表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