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最冷的那几天，我下班去车棚推车，车座上没有一点霜。
我把手套摘下来摸了摸，是干的，还热着。
车把上搭着一块抹布，灰蓝色，边上磨出了毛。
我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落到厂房那头去了，车棚里一片暗。
只有我那辆车，停在门口那道最后的太阳里。
旁边那几十辆，座子上都白了一层。
车棚最里头那个位置
我在城东的服装厂做车工，做裤子，一道工序一道工序地过。
车间里一百多台机器一起响，说话得凑到耳朵边上。
我做的是裤子的侧缝，一天八百条，做完往筐里一放，下一道。
手上的茧子磨了又长，长了又磨。
我离了五年了。儿子跟他爸，一个月来我这儿住两天。
我娘说，你这个年纪，再找一个吧。
我说，找什么样的。
她说，找个能说话的。
我说，我一天说八个钟头的话，都是工序。
厂里八点上班，我七点二十到。车棚在车间后头，铁皮顶，两根水泥柱，地面是碎砖铺的，下了雨就积水。
车棚的灯只有一盏，挂在中间那根柱子上，晚上七点才亮。
车棚门口有一棵榆树。春天落榆钱，落在车座上，一层。
我最烦下雨。雨一大，车棚就往里灌水，鞋全湿。有一年我在里头站了半个钟头，等水退。
车棚能停一百来辆。最里头那几个位置最好，晒不着，淋不着。去晚了只能停在门口那排，太阳晒一天，座子烫，冬天还好，夏天坐上去能烫得人跳。
我的车是蓝色的，女式的，买的时候一千一。后座上绑着一块海绵，是我自己剪的，绑了六年。
我每天把车推到最里头，靠墙，锁上两把锁。
一把锁在轮子上，一把锁在柱子上。
不是不值钱。是丢过一辆。
丢车是四年前的事。那辆旧车就停在门口那排，中午还在，晚上就没了。
报了案，没找回来。
从那以后我宁可多走二十步，也要推进最里头。
每天挪出来的车
头一回发现车不在原处，是九月。
我下班去车棚，走到最里头，那个位置是空的。
我站在那儿看了一圈，才在门口那排看见我的车。
我以为是有人图省事，把车挪开给自己腾地方。我骂了一句，推车走了。
第二天还是。第三天还是。
我加了第三把锁，把车锁在柱子上，锁得死紧。
下班去看，车还在门口那排。柱子上的锁孔有被拧过的痕迹，锁没开。
我那时候有点上火。我跟车间的人说，谁闲得没事挪我的车。
组里的人说，可能是搬运组的，他们下午要腾地方堆布卷。
我想了想，也就没再问。
组里的王姐跟我说，你是不是惹着谁了。
我说没有。
她说，那人家挪你车干什么。
我说，可能是腾地方。
她说，腾地方挪一辆车？
我说不上来。
到了十一月，我发现车座越来越干。
早上有霜的时候，门口那一排的车全白了一层，就我那一辆，干净的。
有一回车把上还搭了块抹布。
那块抹布我认得，灰蓝色，是搬运组擦布卷用的。
六月的雨能把车棚灌成个水坑。有一回我下班，看见我那辆车被人架在两根砖头上，两个轮子都没泡水。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是谁。
六点四十那个人
我问过门卫老李。
我说，谁天天挪我的车。
老李在窗户里头哈着热气，说，搬运组那个老陈。
他说，天天六点多就来，比看门的还早。
我说，他挪我车干什么。
老李笑了一下，说，我哪知道。
我们厂一千多人，我认得的脸不到一百张。搬运组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除了远远看过几眼。
我一直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姓陈。工牌都别在胸前，隔着十几米看不清。
我有一回走近了想看，看见他把工牌翻过去了，背面朝外。
我问老李，他姓陈，叫什么。
老李说，不知道，都叫老陈。
我那年三十八，他五十一。这个岁数是后来才知道的，也是老李说的。
我想当面说声谢谢。想了半个月，没开口。
我试过。
有一回我在食堂碰见他，他一个人坐在靠窗那张桌子，面前一碗面，吃得很慢。
那碗面是阳春面，三块五。他一根一根挑着吃。
我端着餐盘走过去，走到一半，脚步就慢了。
我在他后面那张桌子坐下了。
那天晚上我把这事跟我妹说了。我妹在电话那头笑，说，姐，你都三十八了，说句话还这么难。
我说，说什么呢。说谢谢你把我的车挪出来？
她说，那你就说这句话。
十二月的一个早上，我起早了。
不是特意的。是夜里没睡好，四点多就醒，躺着也睡不着，索性起来煮了碗面，六点四十到了厂里。
天还没亮透，车棚顶上一层白霜。
我把车推在最里头，锁好，没走，站在车间墙角那儿。
六点五十，他从后门进来。
五十来岁，穿一件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胳膊上套着两只蓝套袖。走路的时候左腿稍微拖一点。
他先把自己的车停在最里头，我那辆车旁边。那车是黑的，二八大杠，后架上绑着一块木板。
然后他走到我车边上，蹲下去，把两把锁解了，把车往门口推。
推得很稳，一只手扶把，一只手扶着后座，怕后座的海绵掉。
推到门口那排，他把车停正，车头朝外，让车座正好对着东南那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抹布，把车座擦了一遍。
擦完了，把抹布叠好，搭在车把上，回身把自己的黑车推到我原来的位置上。
前后不到三分钟。
我站在墙角，脚都冻麻了，没敢动。
那块灰蓝抹布，那天他忘在车把上了。我把它收起来，放进了车筐。
后来我才知道，他在搬运组干了十七年。
布卷一捆四十斤，一天上百捆，从货车扛到仓库。
他的左腿是早年在砖厂落下的，走路拖一点，扛东西的时候看不出来。
这些是老李后来跟我说的。
他只说过一句话
后来的事我没跟任何人说。
我开始每天早到十分钟，可是碰不上他。他来得比我更早。
一月里我买了两副棉手套，深灰的，厚的。我把其中一副放在他车座上，用砖头压着。
第二天，那副手套绑在我车把上，还回来了。
我拿着手套在车棚里站了一会儿，把它塞进了包里。
过年厂里放假十天。初八上班那天，车棚里落了一层薄灰。
我那辆车还在最里头，车座上有一个手印，像是谁按了一下。
三月的时候，厂里把搬运包给了外面的劳务公司。
新来的都是三十来岁的，扛得动，跑得快。
老陈他们那批人，过了五十的，一律不要。
劳务公司的人在门口摆了张桌子，一个一个叫进去谈话。
轮到老陈的时候，门关了七八分钟。他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纸袋，里头是工服。
消息是组里传的，我听见的时候，手里的活停了半拍，针扎在指头上。
他走的那天是三月十七，我记着日子，是因为那天厂里发工资。
中午我在食堂看见他把饭盒洗了，擦干，装进一个布袋。
下午三点多，他把车从车棚里推出来，链条哗啦响。
我站在车间门口。他推着车过来，经过我面前的时候停下了。
他说，你那车闸有点松，我给你紧过了。
我说，哦。
他又说，后头那个螺丝，别忘了过两个月看一眼。
我说，好。
他点点头，推着车走了。出了大门往西，一直到看不见。
那天我没骑车，推着走回去的，走了四十分钟。
并排的两辆车
他那辆黑车没推走。
钥匙他给了门卫老李，说，放车棚里，谁骑都行。
黑车就一直在最里头那个位置，锁着，没人骑。
我四月开始早到。六点四十到厂，把两辆车都推出来。
我那辆推到门口那排，他那辆也推到门口那排，并着停。
太阳出来以后，两个车座都是干的。
我给他那辆车的链条上了两回油。上完手上全是黑的，我在水龙头底下搓了半天。
五月的时候，老李隔着窗户问我，你天天挪那辆破车干什么。
我说，晒晒。
他说，人都走了。
我说，车还在。
老李摇摇头，把窗户关上了。
厂里新来的搬运工有一个跟我同岁，见了我叫姐。
他们的车也停在门口那排，锁得乱七八糟。
有一回一个年轻的把我的车挪开，我说，别动那辆。
他说，我放一下就走。
我说，别动。
他看了我一眼，把车挪回去了。
入秋以后天亮得晚了。我七点到厂，天还是灰的。
我把两辆车推到门口，靠着等太阳。
太阳从厂房那头爬上来的时候，先照到的是黑车的车把，然后才是车座。
六月里厂里换了新车棚，铁皮换成了彩钢瓦，地面重新铺了水泥，还画了线，一个车一个位。
划线那天我在旁边站着。划到我那格的时候，我跟画线的师傅说，能不能给我划宽一点。
师傅说，都一样宽。
我说，我要停两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把线往外挪了半尺。
现在两辆车并着停在那儿。一辆蓝的，一辆黑的。
黑的这辆我不骑，就是每天早上推出来，晚上推回去。
有时候下雨，我把两辆都推到里头。
前几天下班，我看见黑车的车座上有一层薄薄的灰。
我用袖子擦了。
擦完站着看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车已经三个月没人骑了。
厂里给新车棚装了监控，装在东南角。
监控第二天就坏了，一直没修。
门卫室的灯亮起来的时候，车棚里就剩两辆车。
本文为叙事作品，取材于真实生活场景，人物均为化名，细节经过文学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