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的光在松林里晃。光柱里全是雾。
阿林把竹篓背到肩上。他没走大路，拐进林子边上一道窄沟，脚踩在松针上，没有声音。
六点半。这是他能等的最晚的时候。
再晚，山下的收购点就赶不上当天那一趟车。
摸黑上山
上山的东西不多，但要选对。
竹篓是旧的，口大底小，背在背上不硌。篓底垫一层阔叶，软一点，菌子放进去不会磕坏。手上拿一根树棍，用来拨落叶，不直接用手扒——手一扒，底下的菌丝就断了。
包里还有雨衣、一壶水和干粮。林子里的雨说来就来，雾一起，衣服就湿透。
走法是弓着身走。
松枝低，直着腰过不去。有的地方要半跪，有的地方几乎是趴着往前挪，手在松针上摸，眼睛盯着脚前那一片土。
松针是陈年的，一层压一层，踩上去软，陷进去半个鞋底。要找的东西就在这层底下——刚破土的菌子只把菌盖顶出一点点，有时只顶起一个小包，像土里埋着一枚硬币。
看漏了，就是看漏了。
天亮以后，林子里的光是一层一层变过来的。
先是青灰，树只剩影子；然后从东边的坡上透下来一道黄，照在树干的半边；再往后，光斑落到地上，松针上一层一层地亮起来。菌子就在这个时候显形——浅褐的盖子在光里发白，比周围的土亮一点。
所以真正好找的时间不长。日头升到树梢以上，光斑变成一片一片的碎影，眼睛就花了。
走的路也不全是路。
有一段是碎石坡，脚踩上去往下滑，要侧着身子，脚掌横着落。有一处是倒下来的松树，树干横在山沟上，人从上面过，手扶着边上的枝。雨季水大，沟里过不去，就得绕，绕一次多走二十分钟。
鞋是胶底的，抓地。裤脚扎起来，防蛇，也防草籽。手背上常年有划痕，松枝和荆棘划的，一道一道，不深，结了痂又添新的。
看土
找松茸，先看林相，也看季节。
出菇要等雨。雨季来得早，出菇就早；雨下得碎，出得也碎，今天这一片，明天那一片。真正集中的那十几天，是雨停以后的两三天——土喝饱了水，日头一晒，菌丝往上顶。
海拔也有讲究。太低了热，太高了冷，出菇的窗口就窄。山腰那一带最好，早晚有雾，白天有散射光。
看林子还有一个笨办法：记。
哪一片坡向阳，哪一棵老栎树底下年年出，哪条沟边出得早，走过几年的人心里有一张图。有的人记在本子上，画个大概的方位，标上日子。第二年到了时候，先去那几个点看。
不是所有的林子都长。要松树和栎树混着的地方，树不能太密，太密了光进不来，地太阴；也不能太疏，太晒，土干。中间那种，早上有斜光，中午有斑影，落叶积得厚，脚踩下去发软。
再看土。
土要松，要黑，抓一把能散，松针底下有一层细细的白丝，那是菌丝。有白丝的地方才有菌。
看地势也管用。坡不能太陡，太陡了水留不住；低洼处积水，菌子会烂。最好是缓缓往下走的坡，雨后水能渗走，又不至于干。
还有一层落叶。
落叶太厚，菌丝顶不出来；太薄，土保不住水。三指厚差不多，脚踩上去有点软，扒开能看见底下的黑土。有人为了好走，把落叶扫到一边，那一片第二年就不太出菌。
一片林子能采多少，也有数。
同一片坡，采过一遍要歇几天。天天走，走得再细也采不到什么，反而把没长开的都踩了。
然后是经验。
松针被顶起来的地方，会鼓出一个小包，包的顶上有一道细裂。裂口边上的松针，比旁边的翘一点。晴天看影子，包上有影子断了一截，那儿就是。
有的人靠鼻子。松茸有味道，雨天味道压得住，太阳一出来就散。会闻的人，蹲下去吸一口气，就知道这附近有没有。
也有的靠鼻子，可雨天味道压得住，太阳一出来就散。更稳的办法是走：一片林子横着走一遍，竖着走一遍，走慢，看细。
一个多小时，翻过一道梁，才见着第一朵。
菌盖还没全开，边上卷着，颜色是浅褐，伞面上有一层细绒。他蹲下来，没急着动手。
起菌
起菌用竹片，不用铁器。
铁器快，可一刀下去常把菌柄切断，断口留在土里，那窝菌就废了。竹片薄，能顺着菌柄往下走，走到根，往上轻轻一托。
托的时候手要护住菌盖，不能让盖子碰着旁边的枝。碰破一点，等级就掉。
起来之后，菌柄底下带着一圈土。这圈土不能抠干净，也不能带着太多。带一点，说明是当天起的；带太多，压秤，收购点要挑出来。
起的时候手劲要匀。
劲大了，菌柄会从中间折，折了口子就合不上，一路下山就发黑。劲小了，拔不动，来回晃，把周围的菌丝都晃断。正确的手感是托——手掌摊开，四指兜住菌柄底下，往上一抬，听见一声轻响，就下来了。
起完还要看一眼菌柄的粗细。
粗的、直的、底下收得紧的，等级高；细的、弯的、底下散开的，等级低。同一窝里的几朵，大小也不一样，起的时候先起大的，小的留着。
虫眼在柄上。顺着光转一圈，看见极小的黑点，那就是虫钻进去了。这种不能混进好筐，得单独放。
最要紧的是菌窝。
起完一朵，脚下会留下一个坑，坑底还有细白的菌丝。这时候要抓一把松针，再抓一把土，把坑盖回去，盖严，用手按一按。
不盖，太阳一晒，菌丝就干了。这窝明年就不长。
还有一条，童茸不采。
菌盖还没张开、只有拇指大的，行里叫童茸。看见也不动，蹲下去，抓松针和土，把那个小包盖住。盖的时候轻，不能压。
一窝里要是有几朵，规矩是采大留小，没长开的留下。过四五天再来，正好。
下山
筐满了，就往山下走。
装筐有讲究。菌子一层一层摆，菌盖朝上，柄朝下，层与层之间垫阔叶或者蕨叶。不能堆，堆了底下那层会被压出印子，印子一变黑，就卖不上价。
筐不能背在腰上晃。走山路要稳，上坡的时候手扶一下篓底，下坡的时候身子往后仰一点，让篓贴着背。
从山上到收购点，快的一个多小时，慢的两个多小时。
下山比上山难。
腿是软的，膝盖要吃住劲，走一段就得侧着脚横着下。背上的筐不能晃，一晃菌盖互相蹭，蹭出印子。遇上下雨，路面滑，走得更慢，有时候要在树根上踩一脚再往下挪。
半路会歇一次。找一块平一点的石头，把筐放下来，不卸背带，只是让肩松一松。歇的时候不翻筐，一翻，底下的菌子就动了位置。
筐要透气。篓口不能盖死，盖死了闷着，菌子会出水。有人用阔叶盖一层，遮太阳不遮风。
到了收购点，先把筐放在地上，蹲下来，一层一层往外拿。
收购的人看得快。拿起来，翻个面，看菌盖开没开、开几分；看菌柄粗不粗、直不直；看有没有虫眼——虫眼在柄上是一个极小的黑点，得对着光看。
看完了分级。全开的、半开的、没开的，分开放的，价钱不一样。
开伞的分三档。菌盖还卷着的是一档，刚张开一半的是一档，全撑开、边上翻起来的又是一档。同一筐里混了档，整筐都要重分。
分完级过秤。一筐一筐抬上去，报个数，记在本子上。
当天
当天起的菌，当天就得走。
收购点后面有一间小屋，屋里一张长条桌。菌子倒在桌上，几个人围着，先擦。
松茸不能水洗。水一沾，香味就散，放一天就发黏。只能用干布或者软纸，一朵一朵擦，把土擦掉，把松针摘掉。
擦完裹纸。一张吸水纸，把菌子裹起来，两头拧一下，不留缝。裹好的放进泡沫箱，箱底铺冰袋，一层菌一层冰，最后封箱。
封箱有顺序。
先铺箱底，冰袋摆匀，不能堆在一角，堆在一角，靠冰的那几朵会冻伤，冻伤的地方发软，一按一个坑。然后放菌子，一层一层，中间垫纸。最上面再压一层冰袋，盖上箱盖，用胶带封两道。
箱子上不写别的，只写个数和级别。
封了箱就上车。冷链车在门口等，装满就走。
车里的温度有数，高了不行，低了也不行。高了菌子开伞，低了冻伤。一路上司机不停车，除非要加油。
从这里到城里，再上飞机，最快隔日就能到。全程不超过四十八小时。
超过四十八小时，菌盖就开，香味就淡，价钱要掉一半。
所以山上的时间卡得很死。天不亮出门，下午要赶到收购点，晚了就赶不上当天那一趟。
阿林把空篓扣在背上，往家走。篓底还留着几根松针，走一步，掉一根。
天快黑了，林子的边上还浮着一层雾。
本文人物为化名，取材真实报道（地方媒体关于高原松林采菌人的报道）；地点、村名与相关人物姓名已作模糊处理，采菌、分级与保鲜流程为这一行当的通行做法。
